北平的夕陽不算美，橙紅在灰濛濛的天際顯得有些無力，隻能勉強看清七十七號院的輪廓。
二進院的中堂內，佐波正一坐在客位上，神色間帶著明顯的風塵僕僕。
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主位抱著孩子的周天澤身上，眼神裡滿是詫異。
這個華夏人，怎麼還有如此隨性的一麵？
往日見周天澤永遠是西裝革履，大背頭梳得鋥亮，渾身都透著商人的精明與強勢。
哪裏像此刻，粗衣麻褲、老布鞋，頭髮也鬆鬆散散，滿心滿眼都落在孩子身上。
不過，這孩子倒是生得漂亮。
玉琢的小臉，靈動的眉眼，完全是高配版的周天澤。
徐硯舟還戴著那頂虎頭帽，正眨著懵懂的大眼睛，望著佐波正一這個奇怪的人。
那小小的眼神，好似在說：“這個爺爺，怎麼像電視裏的小日本？”
呃……
這是他看動畫片裡的日本人時，爸爸跟他說的話。
周天澤將兒子的小動作看得一清二楚，心裏有點慌，生怕這小子問一句：你是小日本嗎？
他趕緊換了隻手抱著兒子，商量道：“舟舟，去找管家爺爺玩兒好嗎？他那裏有好吃的糖人。”
“不要不要。”
徐硯舟頭搖的像撥浪鼓，小胳膊緊緊摟著周天澤的脖子：“媽媽....小姑不要我，爸爸不能不要我。”
周天澤無奈，關佳慧也是個顛婆，劉曉娟隔三差五來帶她出去玩，每次都不拒絕。
你不知道自己當媽了啊！
他在心裏抱怨一句，才轉頭沖佐波正一笑笑：“抱歉啊，他媽媽出去了，這孩子又有些粘人。”
“我理解。”
佐波正一微微點頭：“也是我冒昧造訪，打亂周先生的生活。”
“唉......”
周天澤故意嘆了一口氣：“你說你也是的，一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為什麼死纏著不放啊。”
“從紐約追到香江，現在又從香江追到北平，搞得大家都很尷尬。”
佐伯正一聽到這話，心裏總算鬆了一口氣，這是願意好好談了。
他再次點頭，語氣誠懇：“周先生，我必須向你解釋清楚，是你一直在躲著我，甚至不願意問我來的緣由。”
“其實，我找你的目的，不是為了所謂的東芝隱患，是NBD的秘密已經被全球巨頭知曉了。”
“我在想，我們雙方有合作基礎，也有彼此信任的條件，為何不能合作？”
“難道你就沒想讓NBD的新產品，走進日本，徹底取代掉錄影機嗎？”
周天澤抱著兒子的動作頓了頓，心裏卻毫無波瀾。
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小鬼子也好，歐洲佬也罷，哪個都不是簡單的人物。
NBD搞這麼大動靜，怎麼可能做到完全保密。
但也許是煙霧彈放的太濃，加上張汝京搞得那一堆亂七八糟的專利，VCD的事情比他預想中的要晚很多。
直到生產線全部落地，還是沒人找上門試探合作事宜，讓他多少有些懵。
這還怎麼瞞？
馬上就要找人代工了，600多家小工廠，又哪裏監控的過來？
所以7月份，他讓艾倫和霍恩去給飛利浦提了一嘴，讓對方儘快賣掉錄影帶廠的股份。
這麼做，一是為了示好，二是為了歐洲的銷售渠道。
說白了，也是無奈之舉。
飛利浦是歐洲電子當之無愧的霸主，整個歐洲，沒有一家公司能與之抗衡。
而NBD在歐洲，除了高盛和摩根的人脈，幾乎沒有任何根基，更談不上什麼電子業的話語權。
要打閃電戰，必須團結一切可團結的力量，不然遲早陷入拉鋸戰。
沒想到的是，飛利浦一賣股份，立即引起了索尼的警覺。
最後兩家巨頭聯手把狗大戶坑了一把，低價把錄影帶廠股份賣給了對方，自己則全身而退。
這還沒完，聽艾倫說，兩家立即成立了聯合研發小組，準備攻克VCD的技術。
周天澤當時隻是淡淡一笑，壓根沒放在心上。
攻克去吧。
前世為了繞過解碼晶片，華夏電子業可謂舉擎天之力，才硬生生闖出了EVD這條路。
等你們研發出來，隻會發現怎麼這條路也被NBD堵死了。
開玩笑，他本就是搞盜版出身，說白了就是個小偷。
那誰特麼比小偷還懂防賊？
為此，他連光碟內圈的隱藏扇區都壓了一串金鑰，所有VCD的光碟機隻能讀取NBD的光碟。
價格也和錄影帶模式一樣，想盜版，隻能和當地政府搶稅收。
最關鍵的是，哪個客戶腦子抽了，會拆除VCD的防盜模組，隻為了播放便宜一塊錢的盜版光碟？
難道，連保修都不要了？
那不是神經病嘛。
周天澤相信，這種神經病，應該沒幾個。
也就飛利浦和索尼這種巨頭，未來或許會發現一些端倪，試圖破解。
等到那時，NBD早就佔據了全球市場，拚價格你們拚的過嗎？
但不得不說，這幫人和自己一樣狗。
就像這次，艾倫和霍恩去示好，科特嘴上千恩萬謝，表示一定會幫著鋪市場。
結果，轉頭就和索尼暗中搞起了研究。
他也無所謂，反正隻要藉助飛利浦把VCD鋪向歐洲，隨便怎麼陽奉陰違。
至於飛利浦會不會食言，他並不擔心。
一台VCD總代理能賺10美金，放著幾億美金利潤不要，非要和NBD作對？
再說，真當高盛和摩根是吃素的啊，美國市場卡不死你。
美國市場更無需多慮，早已做好了鋪墊。
真正讓他擔憂的，隻有日本市場。
VCD要弄死鬆下的兒子，索尼又是個攪屎棍，東芝一家能不能扛住？
念及此處，他看向佐波正一：“你們東芝，就不怕索尼和鬆下聯手對付？”
“他們聯手？”
佐波正一疑惑極了，側頭問：“周，你是不是忘了鬆下和索尼的恩怨？”
“去年索尼又收購NBD工廠，導致鬆下股價和口碑大跌，幸之助更是差點拔刀。”
“而我們做的又是JVC的競品，索尼有什麼理由去幫鬆下打擊我們？”
“不......”
周天澤剛說個話頭，懷裏的徐硯舟突然小手指向門外：“爸爸，我要找媽媽。”
“哎呀，你媽媽還沒回來。”
“肥來啦，我聽到嗶嗶嗶......爸爸你，你快放我下來。”
“去吧去吧。”
周天澤把他放在地上，小傢夥噠噠噠就往門外奔，轉個眼的功夫，就沒了人影。
佐波正一看著孩子跑遠的背影，語氣裏帶著幾分羨慕：“周先生，你真的好福氣，竟然有個這樣可愛的兒子。”
“不。”
周天澤伸出三根手指，略顯玩味地看向他：“這樣的可愛的，我有三個，還都在身邊哦。”
佐波正一麵色一僵，該死，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在諷刺我！
他刻意將目光看向門外：“周先生，我們還是談正事吧？”
“這不是你起的頭嘛。”
周天澤又挖苦一句，才聊起正題，中堂裡的談話聲很快遮住了門外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