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小時後，東芝大廈頂層的會議室，寒暄的氣氛已過，隻剩各自的算計。
周天澤身穿深藍色西裝，也沒紮領帶，隨意地坐在會議桌一側。
盛田昭夫和科特坐在對麵，兩人眼神交匯間，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謹慎。
沒等他們開口，周天澤率先打破沉默：“兩位，我們直接進入主題吧。”
“NBD出售錄影帶廠和燒錄廠，已和內地政府溝通好，不會有意外。”
“廠裡所有生產線的機器，最長隻用了5年，都在巔峰狀態。”
“每年的利潤，你們也清楚，基本穩定在20億美金左右。”
“我隻有三個要求：”
“第一，廠房和地皮不出售，你們隻買裝置和經營權。”
“第二，廠裡的員工，待遇至少兩年不能變，不能裁員。”
“第三，與會德豐船務的運輸訂單，不可撤銷。”
說完這些，他抬眼看向兩人：“價格80億美金，不還價，不拖欠，一次性付清。”
“我也不瞞你們說，如果不是NBD急於投資CD機專案，這個價格，我們根本不會賣。”
“同意，我們隨時可以簽合同；不同意，也就不用浪費大家時間了。”
盛田昭夫和科特臉上都沒有表情，他們心裏早已有數，這個價格確實偏低。
NBD工廠的生產價值有目共睹，更讓他們心動的是，NBD在內地政府的地位，以及在全球影視的發行影響力。
比如，以後想在內地建設新的工廠，有NBD打下的基礎，政策肯定一路綠燈。
再比如，NBD獨創的亞洲錄影帶廣告渠道，想宣傳新產品，十分便捷。
這些他們已商討過無數次，沒什麼多慮的。
眼下，還是要打探出CD機的虛實，再做最終決定。
科特端起咖啡杯，看似隨意地問：“周先生，NBD突破了670nm紅光專利，不知我們能不能合作？”
“沒必要。”
周天澤隨口應了聲：“投資已經落地，以後有機會吧。”
他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問題，這段時間每個談收購的人都會問，何況還是麵對的飛利浦執行官。
盛田昭夫聞言，緊接著試探：“周先生，既然有了技術，我們三家何不聯盟，共同製定CD的全球標準？”
“這是以後的話題。”
周天澤敲了敲椅子扶手，提醒道：“兩位，我們今天隻談工廠收購，還請回到正題。”
“抱歉周先生，一些問題實在太重要，還請原諒我們的不禮貌。”
科特嘴上說的客氣，卻完全無視他的話，繼續問：“周先生，我覺得NBD就算想壟斷CD市場，也沒必要重新定製光碟尺寸吧？”
“是啊！”
盛田昭夫點頭補充：“12厘米是光碟尺寸的最優解，我們兩家已經做了無數次實驗，NBD何必為了規避專利捨棄呢？”
“我覺得是這樣的。”
他看向周天澤，誠懇道：“我們三家真可以合作，任何專利都可以彼此免費授權，如此才能一起把市場培育起來。”
“兩位！”
周天澤放下茶杯，語氣明顯帶了幾分不耐煩：“NBD斥資260億美金，你們願意付出什麼代價參與進來？”
“NBD賭上所有身家，高盛和摩根也基本要了半條命，你們就拿個已經研究出的專利來一起培育市場?”
“我想問，你們憑什麼？”
“簡直荒唐！”
聽到這話，科特尷尬地解釋了句：“周先生誤會了，飛利浦有全球最先進的光學技術，我們雙方不侷限於CD合作啊。”
周天澤心裏嗤笑一聲，荷蘭佬在他在心裏的地位僅次於小鬼子。
這種鬼話也就能騙一騙耶穌。
不過，任由這兩個撲街試探下去，也不是辦法，就算今天話題終止，明天同樣會暗搓搓打探。
那VCD的事情遲早露餡，到時還怎麼賣錄影帶廠？
最關鍵的是，半個多月過去了，能拿出現金收購的企業鳳毛麟角。
就連最迫切收購的JVC和鬆下，都一次性拿不出這麼多錢。
不能這樣等下去了，得放個煙霧彈，把這兩家土豪忽悠住。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裡轉了一圈，語氣隨即緩和下來：“也不是不可以，如果你們願意讓NBD參與其他領域的技術，我們倒是可以談。”
“但CD就算了，我們已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科特臉色微變，愈發篤定此前的猜測，這是想用CD代替錄音機！
這可如何是好？
NBD有了核心技術，又囤積大量現金，明顯是為了補貼市場。
如果鋪出去一億台CD機，每年至少百億盒光碟的銷量，260億美金很快就能回籠。
這也是他和盛田昭夫在電話裡，反覆推演出的結果，現在看，應該不會錯。
大手筆啊！
科特暗自感慨，完全拿錢在培養使用者的消費習慣，這世上，也就眼前這位瘋子敢這麼做。
他悄悄給盛田昭夫遞了個眼色，對方微微點了下頭後，臉色便漸漸沉了下來。
NBD果然是要拿錢物理性銷毀錄音機啊！
盛田昭夫隻有深深的無奈，巨量的現金、背靠華夏低廉的勞動力、還有華爾街兩大投行參與，索尼和飛利浦聯手都打不過。
退而求其次吧！
能參與進CD專案裡，也算保住了體麵，還能趁機壓一壓收購錄影帶廠的價格。
他壓下心裏的慌，緩緩看向周天澤：“周先生，如果NBD的技術還不太成熟，我們兩家的技術可以免費授權給NBD使用。”
“但有一個要求，NBD兩家廠的價格，我們75億美金成交，如何？”
“不......”
周天澤剛說個話頭，又生生止住，好像有的搞啊！
拿到兩家的免費授權，豈不是能讓這煙霧彈更逼真？
現在外界對NBD各種試探，相信這個訊息一出，必會打消一些人的懷疑。
不過這錢，一分也不能少。
兩個沒用的技術，憑什麼換走五億？
他想了想，微微點頭：“我坦言，你們兩家的技術授權，NBD確實能暫時省一筆錢，卻遠遠達不到五億美金。”
“我倒是有個建議，你們不妨和JVC聯手收購，這個結果才能讓你們的利益最大化。”
這話還沒落，盛田昭夫臉色就沉了下來，這怎麼可能？！
JVC是鬆下的子公司，不提錄影帶格式索尼敗北，兩家也早已是全麵敵對的關係。
這些年，鬆下又聯合東芝、日立等圍堵索尼，索尼被打得很吃力，全靠技術硬扛。
那個該死的鬆下幸之助，還公開罵他：“愚蠢的小氣鬼，不懂市場，活該賣不動！”
他則罵對方：“隻會量產的山寨廠，沒技術隻會拚價格！”
這次想收購NBD的兩家廠，除了對CD機，以及對華夏代工的考量外，何嘗沒有想噁心鬆下的意思。
他相信幸之助那個混蛋，一定會氣到破口大罵，甚至會蹦起來拿武士刀在會上喊出：“決一死戰！”
但這有用嗎？
市民和同業隻會嘲笑鬆下沒搶過索尼，放著如此大的利好，卻拿不出錢。
這對鬆下而言，絕對是最具羞辱性的報復，還能打擊鬆下的股價和士氣。
話說回來，周天澤難道不知道兩家的恩怨？
那為什麼要提出和JVC合作？
明顯是給科特說的，告訴對方，你有錢，去找鬆下更契合你的利益。
也是在變相告知他，你再還價，我就撮合鬆下和飛利浦。
狡猾的華夏人！
盛田昭夫暗罵一句，隨即出聲：“周先生，我和科特先生的合作就不用你參與了。”
“價格我們同意，授權免費五年，如何？”
說完，他纔看向科特，淡淡地問：“科特先生，這樣做沒有問題吧？”
“沒有。”
科特臉上毫無不滿，心裏卻大罵盛田昭夫是個混蛋，你這是在徵詢我的意見嗎？
如果不是雙方有太多技術合作，飛利浦又需要索尼在日本的銷售渠道，傻子都會選擇和鬆下合作。
周天澤則在暗自樂，還跟我玩心眼，我歪心眼比蓮藕還多一個。
他達到目的，也懶得再廢話，緩緩起身：“後續事宜，讓各自的團隊談吧，告辭。”
說完轉身離場，留下會議室裡的兩人，暗自盤算利益分割。
等聊完，盛田昭夫一心底不由掠過一抹快意，這一次，定要幸之助那個混蛋氣進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