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倫被施南生引進來時,周天澤正慢條斯理給桌角的君子蘭澆水。
“周,很熱愛生活啊。”
艾倫腆著圓滾滾的肚子緩步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青翠的蘭草上,語氣帶著幾分感慨:
“我已經是第三次看見,你親自為這盆花澆水了。”
周天澤將灑水壺隨手擱在窗檯,淡淡扯了扯嘴角:“好吧,你的關注點總是這麼新奇。”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麵的座椅:“坐下說。”
“謝謝。”
艾倫落座之後,沒有急著開口,視線時不時隱晦掃向角落的水吧枱。
那邊,施南生正低聲指點邱淑珍磨咖啡,動靜壓得極低,幾乎聽不到聲音。
周天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的疑惑更重。
這鬼佬專程登門,明顯是想避開旁人,單獨談話。
他當即朝水吧枱揚聲:“施小姐,你們先出去忙吧。”
“OK周生。”
施南生立刻領著邱淑珍退出會客室,房門被輕輕合上,啪嗒一聲隔絕了外界動靜。
待兩道腳步聲漸漸走遠,艾倫才重重吐出一口長氣:“周,高盛的融資,大概率要出問題。”
周天澤眉角微顫,疑惑地問:“艾倫,這個,我好像幫不到你。”
“不,你可以。”
艾倫立刻前傾身子,道出內裡根源:“周,你可能不清楚當下的華爾街格局,高盛可以說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
“我們堅持合夥人製度,不靠家族世襲掌控資本,不依附摩根、洛克菲勒那些老牌財團,完全做到了自主自控。”
“其核心底氣,是因為我們募集資金的物件,是新興科技企業、海外石油資本、跨國集團。”
“這也等於從根源上,繞開美國老牌財團的封鎖與把控,損失了他們的話語權和既得利益。”
“近些年,他們從未停止過打壓,且越來越不擇手段。”
“而我們能扛住的原因也很簡單,白宮需要這樣的資本模式,對抗已經大到不可撼動的老牌資本。”
“但這次入股VCD,高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實在是資金量太大,利潤更是大到人瘋狂。”
“那些老牌資本,絕不允許高盛藉著這次機會,進一步壯大。”
“我們猜測,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打壓阻攔。”
“目的很明確,逼高盛出讓股份,或是擠掉高盛投資NBD的份額,由摩根全盤吃掉。”
“所以周......”
他看向周天澤,語氣透著懇切:“我們並不是在乎什麼專利,隻是不這樣做,募集資金時,會引起財團質疑。”
“其次,也是想以此藉口讓NBD做出找備選路線的舉動,方便我們給財團施加壓力、表達NBD對專利的強勢態度。”
聽到這裏,周天澤恍然大悟,原來還藏著這些事。
但他還是疑惑,緩緩迎上艾倫的目光:“艾倫,你說這些,我好像還是幫不上你啊。”
“不,你一定可以!”
艾倫立即解釋:“我今天來,隻是想懇請你多給一些時間,讓我們去歐洲、東瀛、中東多方輾轉募資。”
“必要之時,更希望NBD能暗中幫我們說些有利的話,儘快完成這次募資。”
周天澤更懵了,我特麼憑什麼幫你?
他果斷拒絕:“這是華爾街內部的紛爭,NBD沒有任何理由介入。”
“不不不!”
艾倫連連搖頭:“周,你可以不插手紛爭,卻不能無視未來。”
“你想過VCD鋪完全球後的打算嗎?”
“到時NBD握著巨量現金,你不可能一直閑置存放吧?”
“那高盛,不正是NBD最好的跳板與平台?”
“我們深耕全球資本市場百年,覆蓋海外所有優質產業、尖端科技、跨國貿易。”
“未來NBD想要走出港島、佈局全球,高盛都會是最穩妥、最專業的抓手。”
“所以,你幫高盛渡過這一關,本質上,也是為NBD未來的全球化鋪路啊。”
這番話落地,周天澤眼皮漸漸垂了下來,卻沒有表態。
他隱約記得前世,高盛確實遭到老牌財團的聯合絞殺,幾乎被殺到潰不成軍的地步。
走投無路之下,最終引日本住友銀行入股,守住了基本盤。
也因此,纔有了日資收購荷裡活巨頭的故事。
先是索尼收購了哥倫比亞,看似沒有高盛和住友的影子,卻有住友同係財團三井銀行領頭。
後來鬆下收購MCA,兩家乾脆不裝了,住友成了核心融資方,高盛更是成為首席財務顧問。
這三件事,讓華爾街大小投行咒罵高盛,是美國最無恥的叛徒。
高盛壓根不理,藉著日本財團的雄厚財力瘋狂擴張,一步步成為華爾街體量最大、話語權最重的頂級投行。
這也是為何,凡是有軟銀投資的核心企業,背後大部分有高盛同步的原因。
兩家看似毫無關聯,實則都有住友銀行的身影。
就像早年阿裡的投資,高盛是實打實的領投方,出手就是300多萬美金。
要清楚,那是1999年,絕對稱得上國內網際網路公司的天胡開局。
後來馬先生又用一泡尿的功夫,拿到軟銀2000萬美金的投資。
這個故事還被無良媒體拚接,硬生生編成阿裡是在被國內30多家VC拒絕後,孫正義慧眼識珠,6分鐘篤定馬先生是大才!
試問,在當時,誰不迷糊?誰不痛罵內地資本眼瞎?
反正周天澤罵了,也迷糊了,擼起袖子給員工打雞血時,更是三句不離馬先生。
殊不知,阿裡從頭到尾,都是一家人互相兜底,那萬眾追捧的神話,也不過是精心包裝的劇本。
他卻看得津津有味,血脈噴張。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隻感覺這個世界如此荒誕,荒誕到他眼裏都沒了光。
原來那些仰望的商界傳奇,所謂的資本博弈,能看到的全是演技,看不到的骯髒,纔是真相。
可悲的是,人們寧願相信演技,也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世間最悲哀的事,莫過於此!
這也不能怪世人,是有人刻意為之,讓人們守著33兩銀子看他們表演高深莫測,進而心生畏懼,一代一代,周而復始。
而罪魁禍首,半數是貪婪的資本推動,因為在這方麵他們的利益高度一致。
正如眼前的艾倫,講的在好聽,於民而言,你高盛就是引狼入室的漢奸。
這點,沒得狡辯。
但站在NBD的角度來說,這何嘗不是一個機會?
高盛想要借NBD暗中站台募集資金,NBD何嘗不能藉機參股高盛,留條備選之路?
隻是,一旦入股高盛,等同於公然站在摩根、洛克菲勒整個老牌資本陣營的對立麵。
眼下VCD產業鏈還未全麵鋪開,根基未穩,絕非明智之舉啊。
進退兩難,利弊交織,周天澤一時真拿不定主意。
艾倫卻將他的猶豫盡收眼底,適時丟擲折中方案:“周,我明白你的顧慮,不願當下和華爾街老牌財團徹底撕破臉。”
“我覺得,我們可以私下籤訂一份隱秘協議。”
“你NBD暗中配合高盛,等VCD徹底佔領市場,高盛出讓百分之十的股份給NBD,我們雙方達成深度繫結。”
“你看如何?”
周天澤眸光微動,高盛估計早打了這樣的算盤了吧?
這兩年艾倫時不時就問NBD要不要參投一些企業,那時他一心隻想搞VCD從沒放在心上,也因此被嘲笑守財奴。
現在看,是要考慮VCD成了後的事情了。
他淡淡開口:“空口無憑嗎?”
“當然不是。”
艾倫從容一笑:“高盛百年合夥製立身,信譽是我們的根基,不會自毀招牌。”
“而且高盛募集30億美金,卻僅持有NBD10%的股份,何時匯款全在你手上掌控。”
“我說的更直白些,我們高盛做夢都想NBD能入股,除了VCD的利潤外,我們更看重NBD賬麵那巨量的現金。”
“這樣的情況下,你覺得我們捨得食言嗎?”
周天澤略一思索,覺得確實是這個道理。
他緩緩點頭,張嘴就轉了話音:“我要20%,和一個董事席位,不參與管理,僅是監督。”
“NO。”
艾倫心裏沒有意外,卻還是據理力爭:“周,董事可以給,股份最多12%!”
“太少了,最低18%。”
“14%,怎樣?”
“不怎樣,16%。”
“周,我們這樣像是在賣菜,很不符合我們的身份。”
艾倫建議道:“這樣,我們取個中間值,15%,附帶董事席位,OK嗎?”
“OK。”
周天澤心裏暗喜,嘴上卻稍有抱怨:“你這個人很不爽快。”
艾倫沒有接話,暗鬆了口氣,隨即提出最後一個要求:“周,後續還需要你配合演一場戲。”
“對外擺出要找其它資本合作的架勢,方便我們在全球快速收攏資金。”
周天澤聞言,想都沒想便應下:“小事。”
他本來就計劃近期動身前往東京造勢,無非是把調子再抬高幾分罷了。
艾倫心頭大石落地,兩人默契相視,無需多言。
會客室的談話就此落下帷幕,而周天澤的東京之行,也就此敲定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