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5日,是個特殊的日子。
清晨的香港交易所門口,排隊的人群鬆鬆散散,卻又嘰嘰喳喳。
但人們的表情卻與往日大有不同,沒有急切,沒有暴躁,更像是來湊熱鬧的。
狗仔們擠在人群中,滋滋啦啦地除錯著鏡頭,臉上都帶著些要你好看的架勢。
報童也在穿梭,手裏的報紙甩得嘩嘩響:“賣報賣報!九州國際今日上市!NBD與會德豐船務再續500億合約!”
他們喊得口乾舌燥,遞出去的報紙卻寥寥無幾。
張敬昆站在台階上,手裏叼著一根煙,煙霧模糊了他稍顯猥瑣的臉。
這位老韭菜又來了,上次會德豐暴跌前,他小賺了5萬蚊。
今次來,他沒打算急著下手,隻是來看看風向。
實在是這發行價太離譜。
100蚊一股,換算下來市值都到了1000萬,還怎麼漲?
難道還能衝到2000萬?
發夢都不敢想啦。
人群深處,各大券商和大水喉的人眼珠子亂飄,似乎在判斷股民們會不會買單。
當看到多數人都帶著戲謔和看戲的神情時,他們覺得今次的任務穩了,這纔是老細們期待的結果啊。
很多新手也察覺到了人們興趣不高,心裏難免打起了鼓,這是怎麼回事?
前年愛美高上市,無數人鬧哄哄,還扒靚妹底褲,驚動了差佬。
今次NBD親自主導,怎麼這麼平靜?
他們有點慌,猶豫著要不要先看看?
這是現場人們不同的態度,唯有NBD和九州國際的職員,沒有關注這些。
他們相信公司,覺得拿一年工資來支援下,無所謂。
而交易所後台的一間大戶室裡,氣氛卻沒那麼輕鬆。
約翰和梁伯濤各自坐在單人沙發上,中間茶幾放著兩杯早已涼透的咖啡。
約翰皺著眉頭,語氣裡滿是擔憂:“梁,你說,要是沒人認籌,怎麼辦?”
“沒關係。”
梁伯濤嘴上說得篤定,心裏卻滿是疑惑,他實在搞不懂周生葫蘆裡賣的什麼葯。
此時,任何公司在上市前,必須找到投行兜底(一級市場),才能通過上市審批。
可週生定下的一股100蚊,投行根本不敢接這個單子,風險實在太大了。
因為一旦沒有股民認購,兜底方必須實打實拿出錢,將剩餘的股票打包買走。
所以NBD隻能做擔保,請高盛來做包銷商,完成九州國際IPO前的審核流程。
這就有了很大的風險,高盛打包買走,低於101元賣出的損失要由NBD承擔。
且雙方約定時間僅有兩個月。
這怎麼可能賣出?
300億啊,就算髮動NBD旗下所有職員去買,都不可能吃下。
剩下的怎麼辦?又賣給誰?
反正他覺得很蹊蹺,又不敢直接問周天澤,隻能先做了再說。
梁伯濤沒再多想,靜靜等待著接下來的敲鐘儀式。
九點一到,上市儀式準時開始。
沒有華麗的排場,台上隻有一麵架起的銅鑼,木架上寫著——香港交易所。
梁伯濤和約翰在兩側,身旁各站著幾個九州國際的高管,每個人臉上都藏著一絲忐忑。
台下卻是一片亂鬨哄,早就湧進來的股民低聲吵個不停。
“當——當——當——”
鐘聲響起,九州國際正式掛牌上市,黑板上很快被紅杉仔寫上“0896.HK,100蚊/股”的字樣。
尷尬的是,鐘聲落下後,現場一片靜悄悄。
見沒人帶頭,原本想買的人們紛紛退縮,沒人敢上前掛單。
NBD職員們見狀,也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不會真沒人買吧?”
還有一些人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走到報單仔跟前,想給公司撐撐場麵。
更搞笑的是,幾個根本不懂行的市民,也湊了上來,鬧出了不少笑話。
“丟!”
一個阿叔趿拉著人字拖,罵罵咧咧地走上前:“一個個比我還孤寒?支援一萬蚊又怎樣?”
“就係咯!”
旁邊一個滿臉油光的鹹濕佬,晃著虛浮的身體,緊跟而上:“我也來5000蚊啦。”
他邊說邊從口袋裏掏出五張大金牛,朝台上的梁伯濤晃了晃:“喂,老細,能不能讓亞視多搞點大波妹?”
“畢竟我錢都花了,係不繫?”
這話一出,現場瞬間安靜了幾秒,緊接著就是鬨堂大笑。
“哈哈哈——”
“係呀老細,你們多放點大波妹,我都可以支援一千蚊啦。”
“還有我。”
一個瘦的跟排骨似的大叔舉起手:“我最鐘意葉子媚那款,今次亞姐還有大波,我支援兩萬蚊都可以啦。”
老韭菜們見狀,也放開了自我,一個個七嘴八舌的附和:
“幾有道理哦,NBD讓我們虧到撲街,搞點靚妹補償下先,得唔得?”
“就係咯,老子虧了十幾萬,缽蘭街都可以去爽到後年啦。”
“挑!”
剛才那個鹹濕佬,指著他們就罵:“都同我收聲,我他媽在講正經嘢,你們跟著起什麼哄?!”
他這一吼,搞得眾人笑聲更大了,現場差點亂成菜市場。
狗仔們一看這情況,跟特麼打了雞血似的,哢嚓哢嚓就是一頓猛拍。
活該!
亞視斷他們財路,搞得現在拍個明星比登天還難,必須狠狠讓這二鬼子知道醜字點寫。
台上的梁伯濤被閃光燈閃得睜不開眼,下意識用手去擋,臉上真有些掛不住了。
看來上次會德豐自爆,對NBD口碑影響不小,這幫撲街都憋著氣。
但他也算久經沙場,幾個呼吸,就穩住了心神。
“大家安靜些!”
他抬手壓了壓:“首先我宣告下先,股票買不買,都不妨礙亞視播放大家鐘意的節目。”
“其次,九州國際今次定價100蚊,也是為了防止再被有心人牟利,係不繫?”
“總之呢,大家買不買都隨意,權當來捧個場麵。”
“好啦,就講這麼多,大家隨意哈。”
說完,他給麵色不悅的約翰使個眼色,兩人同時退了場。
股民們望著兩人的背影離去,依舊不為所動,繼續出聲嘲笑。
張敬昆看到這一幕,心裏不由地打了個轉,梁伯濤剛才的話什麼意思?
防止有心人、定價100蚊、大家隨意?
這些字眼在他腦海裡盤旋,哪家上市公司公開募股當天,會是這樣的態度?
試試?
他看看幾個相熟的老股友,見他們還在嗤笑,又變得猶豫不決。
這幫人他太瞭解,真覺得股價有的漲,早開始慫恿更多人去搶籌了。
很明顯,沒人是傻子,講的再好聽,也改變不了100蚊定價很難漲起來的現實。
NBD要撲街,幾乎是此刻所有人的共識。
事實不出所料,截止閉市,才僅僅售出460萬股,還大多是NBD職員購買。
訊息很快傳到了李家成和包玉鋼耳中,兩人再也綳不住了,大笑出聲。
哈哈哈——
陰毒仔花了15億回收股票,又放了這麼多利好,結果沒人搶籌。
這怕會寫進歷史,成為港股之恥啊!
其他大水喉更開心,就連深居簡出的邵一夫,都拿出了久違的高希霸嘬了起來。
六年了,他從未有過今天這般暢快。
無關恩怨,無關利益,隻是心裏憋著的一股氣徹底吐了出來。
他甚至有些期待明早的報紙了,那場麵一定相當精彩。
邵先生嘴裏叼著雪茄,望向窗外的太平山下,老眼漸漸升起一絲戲謔的光。
山下還是那麼繁華,嘲笑和戲謔卻成了今日的主題。
而所有人口中的陰毒仔,好似壓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此刻,正坐在一間老式茶樓裡,悠閑地吃著早茶。
桌上擺著一碟蝦餃、一碟燒麥,還有幾個小菜,顯得有些清淡。
彭萬福坐在對麵,臉上的表情卻說不出的複雜,有感激、更有震驚。
他嘴唇動了又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阿澤,我知點做。”
“福叔,太嚴肅啦,食嘢先啦。”
周天澤夾起一隻蝦餃,放進嘴裏,眼底藏著一絲旁人看不懂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