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曉娟盯著那輛黑色轎車，連呼吸都變得不均勻了。
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跟在林清霞她們身後，哥哥一定能看到自己。
幾乎是本能，她轉身就往演員化妝間跑，腳步輕快得像裝了風火輪。
化妝間就設在督軍府的西廂房，屋子裏擺著四張老舊的梳妝桌，上麵整齊碼著粉餅、眉筆和髮膠。
此時，林清霞、米雪和趙雅之已經換上了戲服，正坐在桌前上妝。
劉曉娟推門進來時，三女隻是透過鏡子掃了一眼，彷彿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
這丫頭跟在她們身後半個月了，相處下來，隻覺得這小姑娘乖得讓人心疼。
給她吃零食，隻會紅著臉擺擺手說“我不餓，謝謝姐姐”。
在賓館吃早餐，她從不敢湊上前，隻敢在門口遠遠站著。
平日裏劇組忙亂，她還會主動幫著遞毛巾、倒熱水，從不抱怨一句。
在這姑娘身上，她們真真切切看到了內地人的質樸和勤勞。
物質生活貧乏，卻識規矩，有骨氣。
她們長期泡在名利場，遇到這樣純粹的人，又怎能不心生感觸啊。
米雪甚至想，等殺青回港的時候，說什麼也要送點小禮物。
趙雅之同樣如此，覺得自己和這靚妹身高差不多，回去前把帶來的衣服都送給她吧？
林清霞想的就更多了，看似沒有關注劉曉娟，眼角餘光卻始終鎖定在門口的身影上。
起因正是因為周天澤。
起初她隻覺得這姑娘很乖巧，成天跟在她們屁股後邊，端茶遞水的。
後來不經意看到劉曉娟的一個側臉，忽然覺得怎麼和周天澤有點像？
她頓時來了興趣，回家就和周天澤說了。
沒想到那混蛋還挺感興趣，看似隨意地問東問西，臨了還讓她多留意下。
多留意下？
你要做什麼？
讓我做老鴇子啊？
她很是不爽，以為周天澤老毛病又犯了，沒事兒就陰陽幾句。
直到一週前，剛開始調侃，周天澤就狠狠把她罵了一頓，還說她腦子有病就去看！
當時把她嚇壞了，明顯看出對方是動了真怒，且那眼神裡毫無男女雜念。
她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卻隱隱猜到這姑娘，可能和阿澤有很深的關係。
再結合阿澤如此興師動眾的改劇本，還親自北上，肯定藏著些講不出的目的。
林清霞收起了醋勁，開始有意接觸劉曉娟，試圖套話。
於是，她除了在片場拍戲，其餘時間就帶著這小姑娘玩，然後回去就說給周天澤。
周天澤看似無所謂地聽著，可那眼神分明很上心，顯然又進一步驗證了她的猜測。
再後來，問到了劉曉娟的家庭情況，小姑娘也沒有保留全說了。
當周天澤聽到對方大舅、舅媽、奶奶都去世了的時候，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她慌極了，連忙上前挽住他手臂關心：“阿澤，你沒事吧？”
“沒事。”
周天澤說了這兩個字，麵色便恢復如常，卻久久沒再多說一個字。
那一晚，他罕見地沒有折騰自己，隻是靠在羅漢床頭，不知抽了多少支煙。
林清霞也一夜沒睡，就坐在一旁靜靜陪著。
她隱隱猜到了周天澤此次來京的目的，也許是尋親。
而親人，很可能正是劉曉娟......
正想得愣神，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好似在喊停機。
緊接著，門被副導演推開：“周生到了！”
聽到這話，林清霞沒敢遲疑，妝化了一半就起身往門外走。
米雪和趙雅之絲毫不慢，抬起屁股就跟了上去。
站在門口的劉曉娟更是激動，走成了同手同腳都渾然不覺，隻顧著跟著她們走。
呼啦啦——
徐克和程曉東帶著幾個管理和主演就踏出了門檻，腳步都帶著急切。
其他港島人也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恭敬地齊齊望著督軍府門外的方向。
周遭靜得詭異，安靜成了此刻唯一的旋律。
道具組的風扇早已被悄悄關停，連一絲風都沒有。
這股凝重，讓院內一百多名剛換上民國軍裝的戰士，竟生出首長即將蒞臨的錯覺，下意識就挺直了腰板。
張藝謀、陳凱歌、鞏俐等人站在一旁，隻覺頭皮一陣發麻。
北影與電視劇藝術中心的眾人，也被這股窒息的氣氛裹挾，莫名就感受到一股壓迫感。
其中當屬馮大綱腦子最活泛，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伸長脖子張望著門口。
大門外，施南生靜靜站在車旁，周天澤正緩緩踏出車外。
他隨手整理下西裝下擺，臉上剛掛起淡淡的笑，一陣陣“周生”就灌進了耳朵。
“辛苦了。”
他一一掃過眾人，語氣隨意：“自己人還這麼客氣，也不怕被人講扮嘢咩？”
“怎麼會？”
徐克咧著嘴笑：“周生能來探班，我們蹦起來歡迎都可以。”
“對，我蹦的更高。”
程曉東這個監製也呲著牙附和：“周生知我實力的。”
“丟。”
周天澤笑著擺手：“年紀一把了，還和四年前一樣。”
話音落下，他看向米雪和趙雅之幾個演員：“怎樣？來內地習慣嗎？”
“習慣。”
米雪抿了抿大板牙：“我們都要感謝周生給機會嘅。”
“係呀。”
趙雅之婉婉一笑：“拍戲十年了，第一次來內地，真係榮幸哦。”
“是啊。”
林清霞也裝模作樣地接話：“我更要感謝周先生給機會。”
她邊說邊刻意挪了半個身子，想讓周天澤看清劉曉娟的臉。
劉曉娟戴梳著兩條麻花辮，緊張又激動的臉龐，就這麼闖進了周天澤的視線。
但她沒敢出聲，隻是微微聳動的鼻子，恰如她此時剋製的心情。
周天澤目光掠過她的臉，又掃過那緊緊攥著衣擺的手，莫名有些心酸。
不知是天然的血緣牽絆，還是看到她食指上突兀的老繭，心生了憐憫。
總之，很不是滋味。
他收回目光，抬手指了指大門：“我們進去吧。”
“好的周生。”
徐克率先邁步，邊走邊彙報起拍攝程式。
程曉東幾人緊跟其後，卻不約而同地落後了幾步，唯有劉曉娟愣了半刻才趕緊轉身跟上。
門口很快恢復了安靜，隻留下施南生的聲音響起：
“阿強，等下卡車到了，記得把東西送進去。”
“知啦施小姐。”
阿強和阿坤同時應了聲，便轉身往巷子口走，準備接那一卡車的汽水。
施南生看了他們背影一眼，才轉身邁上了台階。
這半個月，林大標每天都把行程排的很滿，帶他們前後走了11個部門，著實有點累。
可想想那些領導眼中的殷切，又覺得累點也值了。
用周生的話說，JVC授權還有四年到期，至少要保證這四年裏不要出什麼意外。
畢竟在人家地盤上討生活，除了牽製外，也要懂人情世故。
她非常認可這點。
如今，歐美錄影帶廠商，包括JVC，都在琢磨走內地代工的路子，試圖賺取更多利潤。
真這樣做了，他們還真不好攔。
就像NBD沒有歐美的授權，卻把錄影帶銷售到了歐美，這本身就在鑽空子。
原因正是當初簽訂的合同中有一條約定：“鑒於內地錄影帶市場不成熟，生產的錄影帶可銷往海外任何地方。”
下一句便是：“當內地錄影帶需求破億，自行解除。”
當時JVC和索尼打的正凶，沒想到會贏的這麼快，更沒想到NBD會在內地建這麼大的工廠。
現在一看這情況，JVC果斷耍起了不要臉，一直要求提高授權費。
很無理的要求，卻讓人很頭疼。
因為歐美國家有明確規定，涉及糾紛的貨物，暫時扣押。
如果JVC和本土授權方串通起來玩這套，輸贏不論，訴訟地的錄影帶隻能暫停。
最關鍵的是時間，國際訴棍團隊，完全有實力拉扯幾年。
這也是周生為何要拉高盛和摩根入股的原因。
事實確實起到了作用，高盛和摩根聯合無數歐美髮行商施壓，JVC才被迫妥協。
但外埠穩了，內地也要有相關措施。
比如發高薪、免食宿、樹標杆、唱高調.......都是在捆綁輿論，也是在繫結官方立場。
而人情世故，則是錦上添花。
這便是周生的厲害之處，無論香江，還是內地，都能做個政客歡迎的和尚。
施南生笑著搖頭，抬頭望了一眼垂花門，拾階而上。
然而，她剛邁入門檻，就被二進院的場景頓住了腳步。
這，這也太誇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