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彷彿都變冷了。
伯格曼的瞳孔驟然收縮。
“沉眠者？”
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那不是……羅森塔爾子爵要送往皇家研究院的——”
話說到一半，他猛然意識到了什麼。
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八字鬍微微顫抖。
羅森塔爾家的“特殊樣本”。
邊境貿易路線遭到不明組織的襲擊，貨物丟失。
總參謀部派遣施瓦茨家的長女親自督辦。
所有的資訊串聯在一起——
伯格曼在心裏暗罵了一句。
他知道自己已經捲入了一場遠超他等級的政治漩渦。
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顯然正在進行某種博弈。
而他，一個小小的教導主任，隻是棋盤上的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但……
既然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情緒壓了下去。
啪！
一個標準的軍禮。
“是，特使大人！”
伯格曼的聲音洪亮而堅定。
“我代表皇家騎士學院接受命令。學院將全力配合總參謀部的行動，確保'沉眠者'的安全封存。”
埃莉諾微微頷首。
她取下了軍帽，隨手在手指間轉了個圈。
那個動作有一種奇異的輕鬆感，與方纔的嚴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放鬆一些，上校。”
她的語氣再次變得漫不經心，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沉眠者'已經在今天淩晨由我的人成功送進了皇家騎士學院的地下封存區。”
“我可以向你保證，目前沒有任何無關人士知道'沉眠者'的所在地。連你的副官都不知道。”
她側過頭，露出一個笑容。
“當然，你也不需要知道具體位置。”
“……是。”
伯格曼的聲音有些僵硬。
兩人繼續向前走去。
埃莉諾的步伐變得隨意了許多，甚至還哼起了一段不知名的小調。
“接下來這段時間，我會一直留在艾森堡。”
“一方麵是監督'沉眠者'的封存工作，另一方麵嘛……難得有機會能陪陪我那兩個妹妹。”
“尤其是小帕——她剛來帝國不久，對這邊的規矩還不太熟悉。我這個做姐姐的，總得多照看著點。”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難得的柔軟。
“上校，這段日子還要麻煩你多多關照了。如果她惹出什麼小麻煩，你就當是幫我一個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伯格曼乾笑了兩聲。
“大人放心，學院一定會——”
他正說著，突然感覺到腳下的地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
“……？”
地震嗎？
不對。
這種震感……！
伯格曼猛然回頭。
下一秒——
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從他們的身後傳來。
衝擊波如同一隻無形的巨手，將他狠狠地推了一個踉蹌。
伯格曼在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他撲向埃莉諾，試圖將這位上麵來的特使護在身下。
他可不敢讓這位大人出一點事。
但他撲了個空。
埃莉諾根本不在原來的位置。
當伯格曼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時，他看到那位年輕的中校已經站在了數米之外。
她的姿態完美無缺，甚至連軍服都沒有歪斜分毫。
但她的表情——
那是什麼表情？
伯格曼從軍超過三十年，見過無數種人在危險麵前的反應。
但他從沒見過像埃莉諾此刻這樣複雜的表情。
有些驚訝，又帶著一些瞭然。
好像還有些無奈。
“……”
埃莉諾慢慢地轉過頭，望向爆炸發生的方向。
一朵小型蘑菇雲正在學院的某個角落騰空而起，金色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
即便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浪。
“那是……”
伯格曼的聲音發抖。
“那是教學主樓的方向……不，應該是……”
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特殊教學區……瑪格麗特將軍的地下教室……”
埃莉諾沒有說話。
她隻是站在那裏，望著那朵緩緩升起的蘑菇雲。
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最終變成了一個釋懷的笑容。
那個小鬼頭……
開學第一天就把學校炸了嗎？
……
在爆炸的中心。
在那片狼藉的廢墟中。
原本平整的草坪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隕石坑，直徑足有二十米，有些孔洞更是深不可測。
焦黑的泥土還在冒著青煙，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硫磺味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鐵鏽味？
坑壁上還嵌著一些奇怪的東西——扭曲的金屬碎片、燒焦的石磚、幾根不知道從哪裏來的銅管。
這些東西還在微微發光，閃爍著淡淡的紅色紋路，彷彿剛從某個地獄般的熔爐裡被取出來。
帕薇拉躺在坑裏的一個角落。
她的衣服在虛境解除的一瞬間已經變回了校服，但此刻也已經變成了破布條，勉強遮住一些關鍵部位。
銀色短髮亂糟糟地散落在焦黑的泥土上，發梢燒焦了一小截，捲曲著，散發出一股不太好聞的氣味。
臉上黑一道白一道。
身上更是沒法看，原本她就已經遍體鱗傷，在經歷了這場爆炸後更是雪上加霜。
最嚴重的是她的右臂，現在正以一個不太自然的角度垂在身側，疼得幾乎失去了知覺。
也許是在骨裂的基礎上脫臼了。
也許是徹底骨折了。
也許兩者都有。
不過帕薇拉已經懶得去想了。
耳邊是嗡嗡的耳鳴聲，好像有一千隻蒼蠅在飛。
遠處隱約傳來警報聲和尖叫聲，但那些聲音彷彿隔了一層水，模模糊糊的，聽不太真切。
好在艾琳送的深紅色髮帶沒事，被她僅存的左手死死護在懷裏。
“……呼。”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胸腔的起伏牽動了斷裂的肋骨，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但她的嘴角還是忍不住上揚。
贏了。
不是贏了那場戰鬥，而是贏了那個過去的自己。
在一槍貫穿核心的瞬間，那個名為“卡爾德堡之鬼”的噩夢終於碎了一地。
這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輕鬆感，甚至讓她覺得身上的劇痛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以後的噩夢應該能少一種型別了。
她也活下來了，而且是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活了下來。
“命真硬啊，帕薇拉。”
她低聲嘲弄著自己，享受著這片刻的釋然。
她甚至開始在腦子裏復盤剛才的戰鬥，給自己的最後一擊打了個滿分。
至於闖禍？
嘁~以前在戰場上的時候，炸掉軍火庫或者誤傷友軍那是常有的事。
大不了在那些督戰隊手裏走一遭。
皇家騎士學院還能有什麼新花樣？
她的老師和同學都沒有缺胳膊少腿。
頂多是記個過，或者賠點錢。
大不了就是關關禁閉。
她帕薇拉·馮·施瓦茨現在高低也算是貴族爺了，昨天那些拆學校的傢夥們都安然無恙，何況這種程度的破壞……
誒等等，好像有點不對……
帕薇拉眨了眨眼睛，視線逐漸從模糊變得清晰。
入目的是一片血紅色的天空。
刺得人眼睛生疼。
幾隻受驚的鳥兒從天空中掠過，發出慌亂的叫聲。
她看著頭頂那片天空，又看了看周圍焦黑的泥土。
“……鳥？”
她有些愣住了。
她記得很清楚，剛才她應該是在地下二層的教室內進入那個所謂的虛境的。
那應該是一個封閉的、深埋地底的石頭房間。
為什麼現在能看到天？
為什麼能看到鳥？
她費力地轉過頭，目光掃過四周。
然後她突然覺得這坑裏的焦土有些燙人了。
她看到今天早上才修了一半的校門，已經徹底消失了。
連帶著周圍的圍牆也消失了一大截。
隻剩下幾根孤零零的石柱，還在冒著青煙，彷彿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麼。
警報聲、尖叫聲、奔跑聲、金屬碰撞聲在整個學院內瘋狂回蕩。
而她，正躺在一個巨大隕石坑裏。
“……”
壞了。
這闖大禍了呀。
她這是把學校給炸了。
她原本的那點滿不在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此程度的爆炸，恐怕不是可以隨意遮掩的了。
傷亡暫且不論，皇家騎士學院在開學第一天就發生超級爆炸案。
這是妥妥地要上新聞頭條的事件。
甚至可能引來帝國安全域性的調查。
但這些都還不算大事。
帕薇拉還想起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埃莉諾好像還在學校裡。
而且她昨天才剛剛叮囑過她在學校裡要“稍微安分守己一些”。
帕薇拉的喉嚨艱難地滑動了一下。
如果隻是麵對校方的處分和安全域性的調查，她確實還有自信可以處理得當。
但如果麵對的是埃莉諾……
她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不是害怕。
帕薇拉·馮·施瓦茨現在不再害怕任何人了，這一點她很確定。
也不是愧疚——至少不完全是。
雖然炸學校這個事情和她脫不了乾係，但至少不能說是她全責。
但不管怎麼說。
就是……有點虛。
也許是因為埃莉諾是第一個讓她覺得被信任的人。
不是戰場上那種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信任，那種信任本質上隻是利益交換——你不捅我，我不捅你，大家一起活著回去。
埃莉諾的信任不一樣。
那是一種沒有任何前提條件的、近乎荒謬的信任。
明明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明明知道她身上可能揹著許多爛賬，卻還是選擇把她從泥坑裏撈出來，給了她一個身份，給了她一個家。
甚至在昨天，還認認真真地叮囑她要“安分守己”。
那語氣不是命令，而是一個姐姐對妹妹的、帶著一點無奈的期望。
帕薇拉辜負過很多人的期望。
長官的，戰友的，那些平民的。
她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人活著就是在不斷地讓別人失望。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但埃莉諾的期望不一樣。
那份期望的重量，恰恰來自於它的輕。
埃莉諾從來沒有要求她做一個好人，從來沒有要求她改掉那些從戰場上帶回來的壞毛病，甚至從來沒有要求她必須變成什麼樣子。
她隻是說了一句“稍微安分守己一些”。
就這麼一句。
輕飄飄的。
可正因為輕，才重。
因為這意味著埃莉諾對她的底線已經低到了這種程度。
不求她有什麼出息，隻求她別把學校炸了。
然後她就把學校炸了。
帕薇拉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肋骨又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
她不是怕埃莉諾生氣。
她是怕看到埃莉諾那種“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但還是抱了一點希望，而你連這一點希望都沒能守住”的表情。
那種表情比任何責罵都讓人難受。
因為責罵至少說明對方還在乎，還願意花力氣對你發火。
而“果然如此”意味著對方已經開始接受現實了。
帕薇拉有點不想讓埃莉諾接受那個現實。
她不想讓埃莉諾覺得“帕薇拉就是這樣的人，沒辦法”。
儘管她確實就是這樣的人。
儘管她大概率也確實沒辦法。
所以現在一想到埃莉諾可能會用那種眼神看她——
她就……
啊……
她突然覺得。
其實被炸死在剛才那場爆炸裡，說不定纔是比較好的結局。
乾淨利落。
一了百了。
不用麵對埃莉諾那雙什麼都明白的眼睛。
不用解釋“為什麼你離開我視線不過幾個小時就把學校炸了”這種問題。
可惜她命太硬。
又活下來了。
太遺憾了。
帕薇拉放鬆了力氣，抬頭看天。
“隻能希望埃莉諾能晚一些知道吧。”
她喃喃自語。
就在這時，所有的光線突然被擋住了。
一道修長的陰影投射下來，正好覆蓋在她的臉上。
周圍原本嘈雜的警報聲、尖叫聲，在這一刻彷彿都消失了。
帕薇拉感覺空氣中的溫度驟然下降，甚至比剛才的虛境還要冷。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
那個聲音平時總是帶著幾分慵懶和優雅，但此刻，卻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
“恭喜你。”
埃莉諾·馮·施瓦茨站在一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坑底的妹妹。
她微微彎下腰，深色的長發垂落下來，幾乎觸碰到帕薇拉滿是灰塵的臉頰。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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