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怎麼也沒想到。
一個最簡單、最基礎的塔羅牌十字牌陣。
一個隻能用於粗略測定涉渡者頻率的入門級歸途儀式。
就讓帕薇拉的力量失控到了這個程度。
她還沒能翻開最後一張塔羅牌。
指尖剛剛觸碰到那張倒扣的卡牌邊緣，一股狂暴的氣浪就從對麵那個銀髮少女的身上爆發出來。
沒有任何預兆。
就像是有人在平靜的湖麵下埋了一顆炸彈，然後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引爆了它。
瑪格麗特的身體被那股氣浪掀飛。
她在空中調整姿勢，軍靴在某個堅硬的表麵上劃出一道長長的痕跡，最終穩穩地落地。
然後她抬起頭。
然後她愣住了。
她已經不在那間地下教室裡了。
風雪。
鋪天蓋地的風雪。
伴隨著槍聲與爆炸聲。
伴隨著機甲的轟鳴聲。
瑪格麗特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馬上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麼。
虛境。
帕薇拉的力量引發了虛境的降臨。
這是一個她在過去二十年裏隻見過三次的現象。
第一次是在北方邊境。
一個月亮之道的涉渡者在滿月之夜失控。
整片戰場被籠罩在銀色的迷霧中，敵我雙方的士兵都陷入了各自最深層的恐懼——有人看到了死去的親人，有人看到了被自己殺死的敵人，有人看到了自己最不願麵對的記憶。
那場虛境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當迷霧散去時，戰場上三分之一的人已經瘋了。
第二次是六年前。
她親眼目睹了一位序列Ⅵ的破滅者失控。
那一次……
她不想回憶那一次。
半座城鎮。
三千多條人命。
包括那位破滅者自己的妻子和兩個孩子。
第三次……
第三次是她自己。
在那場改變了她人生軌跡的戰役中。
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虛境，是歸途的力量直接影響現實時產生的特殊空間。
正常情況下，涉渡者與原初之海的聯絡是單向的。
他們從那片無形的意識海洋中汲取力量，將其轉化為現實中的能力。
這個過程有明確的邊界，有可控的範圍，有可預測的結果。
就像用水桶從井裏打水，你隻能取走水桶能裝下的量，不會把整口井都搬到地麵上來。
但在極端情況下——
當涉渡者的精神狀態劇烈波動時。
當歸途的侵蝕突破某個臨界點時。
當涉渡者與原初之海的聯絡變得過於緊密時。
那條邊界就會被打破。
歸途的力量不再隻是被涉渡者“使用”，而是開始主動“滲透”到現實中。
原初之海的黑水會倒灌進現實，在現實世界中創造出一塊被歸途法則支配的特殊區域。
在虛境中，正常的物理法則會被扭曲。
在虛境中，歸途的本質會以具象化的形式顯現。
在虛境中，那些遊盪在原初之海邊緣的“東西”會獲得進入現實的通道。
而一旦虛境降臨，就沒有任何人，包括觸發它的涉渡者本身，能夠單純地“收回”它。
瑪格麗特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唯一的好訊息，是她並非毫無準備。
那間地下教室本身就是一個特殊的區域。
它不僅僅是用來教學的場所，更是一個她親自佈置過的封閉空間，一個人造的、可控的微型虛境。
專門用來隔絕歸途力量對外界的影響。
理論上，無論教室裡發生什麼，都不會波及到外麵的學院。
但現在這個情況……
她環顧四周，墨綠色的眼睛在風雪中眯起。
這片虛境的規模比她預想的要大得多。
不是一間教室大小。
不是一棟建築大小。
而是……一整片戰場。
虛境的形態通常取決於觸發者的精神狀態——它會呈現出那個人印象最深刻的場景，或者是他們精神的“錨點”。
月亮之道的涉渡者會創造出迷霧與幻象的世界。
戰車之道的涉渡者會創造出鋼鐵與烈焰的熔爐。
而塔之道的涉渡者……
瑪格麗特原本以為會看到廢墟。
會看到崩塌的建築。
會看到毀滅與新生的迴圈。
但她沒想到，這個女孩的“精神錨點”居然是這樣一片戰場。
……
嗯，帕薇拉也沒想到。
不過她更沒想到的是——
她居然還能再回到這一刻。
劇痛。
從脊椎傳來的、撕裂般的劇痛。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鐵棍直接捅進了她的脊髓，然後在裏麵攪動。
不是比喻。
是字麵意義上的。
因為那些金屬探針現在確實正插在她的脊椎裡。
帕薇拉。
不，此刻的她還是那個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
她睜開了眼睛。
這是她作為帕維爾睜眼的第一刻。
穿越的第一刻。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
她看到了一幕在她的記憶中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忘記的場景。
首先是白色。
到處都是白。
整個世界都被暴風雪吞沒了。
透過機甲駕駛艙那塊佈滿裂紋和冰霜的觀察窗，她看到了地獄。
不是火焰的地獄。
是冰雪的地獄。
天空是鉛灰色的，濃重的雲層低得彷彿伸手就能觸到，無數雪花從那片灰暗中傾瀉而下，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詛咒。
大地是白色的，積雪覆蓋了一切，將所有的輪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風在尖嘯，捲起的雪粒像刀子一樣切割著視野。
其次是零星的黑色和紅色。
那是殘骸的顏色。
那是血的顏色。
機甲的殘骸散落在雪原上，像是被隨意丟棄的破銅爛鐵。
有烏薩爾的鐵衛型、暴徒型，也有維克托尼亞的騎士機甲。
它們扭曲的軀殼半埋在積雪中，有些還在冒著蒸汽，融化周圍的雪形成一圈圈骯髒的水窪，有些已經徹底冷卻，變成了雪原上沉默的墓碑，正在被風雪一點點掩埋。
屍體。
到處都是屍體。
有的還保持著完整的人形，蜷縮在彈坑裏或者倒伏在殘骸旁邊，身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白雪，像是蓋上了一床寒酸的裹屍布。
有的已經被炮火撕成了碎片，隻剩下一些難以辨認的……部件，在白色的背景上顯得格外刺目。
有的被凍成了冰雕，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刻的姿勢，像是某種詭異的雕塑。
一隻手從雪地裡伸出來。
隻有一隻手。
五指張開，像是在向天空求救，又像是在試圖抓住什麼。
手腕以下的部分埋在被血染紅的積雪裏，那片紅色正在被新落下的雪花一點點覆蓋，很快就會徹底消失。
看不到主人的身體在哪裏。
也許根本就沒有身體了。
遠處，風雪中隱約可見一個巨大的輪廓在移動。
一台維克托尼亞的機甲正在追殺潰逃的烏薩爾士兵。
那台機甲的動作優雅而從容，每一步都帶著某種近乎舞蹈般的韻律，在暴風雪中若隱若現，像是某種來自噩夢的幽靈。
它手中的蒸汽長劍輕輕一揮，幾個正在雪地中掙紮奔跑的人影就像被割倒的麥穗一樣倒下了。
沒有慘叫。
風雪太大，聽不到慘叫。
隻能看到那些小小的黑色人影倒下，然後被白色吞沒。
那台機甲甚至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向前走去，消失在風雪深處，尋找下一批獵物。
更遠處，炮火還在轟鳴。
橘紅色的火光在白茫茫的世界中此起彼伏，像是某種病態的煙火表演，每一次閃光都短暫地照亮漫天飛舞的雪花。
每一次閃光都意味著更多的死亡。
每一聲轟鳴都是某個人生命的終結。
帕薇拉的機甲，那台破爛的“暴徒-IV”型，正半跪在一個彈坑裏，外裝甲上覆蓋著一層冰雪，讓它看起來像是一座正在被遺忘的墳墓。
駕駛艙裡瀰漫著機油、汗水和血液混合的氣味，寒氣從裝甲的裂縫中滲透進來，讓她的呼吸都變成了白霧。
各種警報聲此起彼伏，紅色的警示燈瘋狂閃爍，儀錶盤上超過一半的讀數都顯示著危險的數值。
左臂液壓係統故障。
右腿驅動裝置過熱。
裝甲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七。
彈藥餘量百分之十二。
駕駛員生命體征……異常。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是她的手。
是帕維爾的手。
一雙瘦小的、佈滿傷痕的手，指節纖細得不像是能駕駛機甲的人，此刻正死死地握著操控桿，指節因為用力和寒冷而泛白。
這是一雙少女的手。
卻被登記在一個叫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的男性名字下。
這就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刻。
這就是她作為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索科洛夫，第404獨立機甲懲戒營列兵，編號404-631，睜開眼睛看到的第一幕。
地獄。
白色的、冰冷的、被暴風雪吞沒的地獄。
而現在，她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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