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
到處都是風雪。
白色的暴風雪如同一頭咆哮的巨獸，吞噬了一切可見的事物。
能見度不足十步，十步之外的世界就變成了一片混沌的白色。
帕薇拉——不，列夫——正在奔跑。
腳下是沒過小腿的積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沙裡。軍靴早就被凍得僵硬，腳趾已經失去了知覺。
“快跑！！”
有人在身後嘶吼。
槍聲從四麵八方傳來，在風雪中聽起來沉悶而遙遠，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砰！砰砰！”
子彈劃破雪幕，在列夫身邊的雪地上激起一團團白色的煙塵。
有人倒下了。
他聽到了慘叫聲，短促的、被風雪壓低的慘叫聲。
然後是重物墜入雪地的悶響。
不要回頭。
不要回頭。
列夫告訴自己。
回頭就會慢下來，慢下來就會死。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大地在顫抖。
列夫踉蹌了一下，勉強穩住身形，抬頭向聲音的方向看去。
在風雪的縫隙中，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台機甲。
烏薩爾的機甲，破舊的、傷痕纍纍的鐵衛-Ⅲ型。
它的左臂已經被炸斷，隻剩下一截冒著黑煙的殘肢。
但它依然在戰鬥，用僅剩的右臂揮舞著一把同樣殘破的蒸汽戰斧。
“轟——！！”
又一聲巨響。
那台機甲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一團火焰從它的胸口爆發，照亮了周圍數十米的雪地。
列夫看到機甲搖晃了一下，然後——
像一座倒塌的鐵塔一樣，轟然倒在了雪地上。
地麵震動，雪花飛濺。
機甲的駕駛艙爆裂開來，一具殘缺的屍體被甩了出去，在雪地上滾了幾圈後靜止不動。
鮮血在白雪上綻放，像一朵駭人的紅色花朵。
帕薇拉感受著列夫的情緒。
恐懼。
深入骨髓的恐懼。
但不隻是恐懼。
還有憤怒。
為什麼？
為什麼要打仗？
為什麼他要在這片該死的雪原上受苦？
他的家在南方。
那裏有溫暖的陽光，有母親做的熱湯，有妹妹的笑聲。
他隻是想活下去。
他隻是想回家。
“砰！”
一發子彈擦過列夫的耳邊，帶走了一小塊耳廓。
溫熱的血液順著脖子流下，很快就在寒風中凍成了冰碴。
列夫踉蹌著繼續奔跑。
身後的槍聲越來越近。
敵人在追擊。
維克托尼亞的機甲騎士，那些穿著華麗盔甲的貴族老爺們，正在獵殺潰逃的烏薩爾士兵。
就像獵人追逐兔子一樣。
不。
比追逐兔子還要輕蔑。
至少獵人對兔子還有一絲尊重——尊重它們作為獵物的價值。
但那些貴族老爺們看他們的眼神……
列夫見過那種眼神。
那是看蟲子的眼神。
看螻蟻的眼神。
憤怒在列夫的胸口燃燒。
為什麼？
為什麼他們高高在上，而我們隻能像老鼠一樣在雪地裡逃竄？
為什麼他們的命是命，而我們的命隻是——
“轟——！！”
又一聲巨響。
這一次，列夫被衝擊波掀翻了。
他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腦袋撞到了什麼硬物，眼前一陣發黑。
當他掙紮著爬起來時，他看到了——
一座高塔。
在風雪的縫隙中，遠處的地平線上矗立著一座高塔。
那是一座通訊塔，烏薩爾軍隊用來傳遞訊號的設施。
塔身已經被戰火摧殘得七零八落，但它依然倔強地矗立在那裏，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斷指。
然後——
閃電。
一道巨大的閃電從鉛灰色的天空中劈下。
那道閃電沒有任何徵兆，沒有雷聲，沒有預警。
它就那樣突兀地出現了，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精準地擊中了那座高塔的頂端。
轟——！！
塔身崩裂。
磚石飛濺。
火焰衝天。
列夫看著那座高塔在閃電中崩塌。
看著那些巨大的石塊像積木一樣散落。
看著火焰和煙塵在風雪中翻湧。
然後——
美。
一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真美。
毀滅的美。
崩塌的美。
帕薇拉的意識猛地一震。
不對。
這不對。
列夫的情緒……變了。
恐懼消失了。
憤怒……還在。
但那憤怒的性質變了。
不再是弱者對強者的憤怒。
不再是獵物對獵人的憤怒。
而是——
想要毀滅一切的憤怒。
想要把這個骯髒的世界燒成灰燼的憤怒。
為什麼隻有那座塔？
列夫的念頭在帕薇拉的意識中回蕩。
為什麼不是所有的東西？
那些追殺他的敵人，那些把他送上戰場的將軍，那些坐在溫暖宮殿裏決定他命運的貴族——
為什麼不把它們全都毀掉？
毀掉。
毀掉。
毀掉這一切。
帕薇拉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不是來自列夫的記憶。
而是來自她自己。
毀掉它。
那個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
熟悉的聲音。
她聽過無數次的聲音。
每當她憤怒的時候，每當她失控的時候，那個聲音就會出現。
現在，它再次出現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毀掉這一切。
讓它崩塌。
讓它燃燒。
讓它——
“不！！”
帕薇拉在意識中嘶吼。
她試圖掙脫，試圖從列夫的記憶中抽離。
但她做不到。
她被困在了這裏。
被困在了這個瀕死的靈魂最後的瘋狂之中。
列夫的身體不再奔跑了。
他站在風雪中，仰望著那座崩塌的高塔。
火焰在他的眼中跳動。
嘴角揚起一抹癡迷的笑容。
美。
真美。
如果……
如果我也能做到這樣的事情……
“砰。”
一發子彈穿透了他的後背。
列夫的身體晃了一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裏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血洞，鮮血正在湧出。
奇怪。
不疼。
一點都不疼。
他隻是感到……遺憾。
可惜……
他想。
我還沒來得及……
毀掉更多……
他的身體緩緩倒下，像一棵被砍倒的樹。
雪花落在他的臉上，融化成冰冷的水珠。
他的視線漸漸模糊。
但在那模糊的視野中，他依然能看到——
那座崩塌的高塔。
那團在風雪中燃燒的火焰。
美……
真……美……
然後，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帕薇拉猛地從那片黑暗中掙脫出來。
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灰色的荒原上。
但她的身體在顫抖。
不是因為寒冷。
而是因為——
毀滅欲。
那股熟悉的、可怕的衝動正在她的胸腔中翻湧。
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比商業街那次還要強烈。
她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什麼東西侵蝕。
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撕扯她的靈魂。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吞噬她。
毀掉它。
那個聲音在嘶吼。
毀掉這一切。
“哈哈哈哈哈！”
守門人的大笑在她耳邊炸響。
帕薇拉猛地抬頭。
那團燃燒的虛空正懸浮在她麵前，它的“身軀”在狂喜中不斷膨脹，邊緣的火焰竄得比之前高出三倍。
“太好了！太好了！”
它的聲音裡充滿了癲狂的狂熱。
“你做到了，主人！你接受了塔的饋贈！”
帕薇拉的眼睛變成了猩紅色。
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覺醒。
那不隻是情緒。
那是……能力。
一種與塔之道深度共鳴的能力。
她能感覺到周圍事物的“裂縫”——結構上的弱點，可以被擊碎的關節，可以被撕裂的接縫。
這片灰色的荒原，在她的眼中變成了一張佈滿裂痕的地圖。
每一道裂痕都在向她展示：這裏可以破壞，那裏可以摧毀，隻要輕輕一推，一切都會崩塌。
這就是她從列夫那裏得到的“禮物”。
不是生存技能。
不是普通的知識。
而是——
看見毀滅之路的眼睛。
“你——”
帕薇拉咬著牙，努力壓製著腦海中那股想要撕碎一切的衝動。
“你他媽的——”
她轉向守門人，眼中燃燒著猩紅色的怒火。
“算計我！”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守門人的聲音平靜而坦然。
“列夫是你吞噬的靈魂。他確實想要解脫。你確實能從他身上獲得能力。”
“我隻是……沒有告訴你他是什麼樣的靈魂。”
它的虛空身軀顫動著，像是在笑。
“破滅者的靈魂。”
“一個在死前被塔之道觸碰過的靈魂。”
“他的最後一刻，他的瘋狂，他的毀滅慾望——現在，全都是你的了。”
帕薇拉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正在被侵蝕。
塔之道的力量像是一頭飢餓的野獸，正在啃噬她的理智。
“你——”
她張開嘴，想要繼續咒罵。
但她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因為那股毀滅欲已經強大到開始影響她的思維了。
毀掉它。
聲音在嘶吼。
毀掉這個空間。
毀掉守門人。
毀掉一切。
“感受到了嗎？”
守門人的聲音變得柔和，像是在安慰一個受傷的孩子。
“這就是塔的意誌。這就是破滅者的本能。”
“不要抗拒它，主人。”
“擁抱它。”
“讓它流過你。”
“讓它通過你……”
它靠近帕薇拉，那團燃燒的虛空幾乎要觸碰到她的臉。
“……影響現實。”
帕薇拉的瞳孔驟然收縮。
影響現實。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她的頭上。
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你——”
她用盡全部的意誌力，強迫自己的嘴唇動起來。
“你想利用我……在現實中……製造災難……”
守門人沒有否認。
它隻是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
“塔的意誌需要出口，主人。”
“你是最完美的容器。”
“現在，去吧。”
“帶著塔的饋贈，回到現實。”
“讓毀滅——”
它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
帕薇拉感到一陣劇烈的拉扯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把她從這個空間裏強行拖出去。
灰色的原野開始模糊。
黑塔的輪廓變得扭曲。
守門人的身影在逐漸消散，但它的聲音依然在回蕩——
“——降臨人間！！”
然後，一切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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