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薇拉沒有立刻回應。
她依然站在原地，眺望著荒原。
守門人的話在她腦海中回蕩。
提取靈魂的能力。
記憶、知識、技能、天賦。
代價是靈魂的消散，以及隨機體驗它們的記憶。
從純粹理性的角度來看，這是一筆劃算的交易。
那些靈魂已經死了。
它們被她吞噬，被困在這個空間裏，永遠無法安息。
與其讓它們在這片荒原上漫無目的地遊盪，不如……
不如讓它們的死亡變得有價值。
帕薇拉在心裏冷笑一聲。
聽聽她在想什麼。
“讓死亡變得有價值”。
多麼冠冕堂皇的藉口。
她很擅長這個。
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聽起來合理的理由，然後心安理得地去做那些本不該做的事。
但問題是——
她真的有別的選擇嗎？
帕薇拉深吸一口氣。
她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個靈魂身影上。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輪廓，穿著破舊的軍服，半透明的身體在灰色的光線中若隱若現。
他的臉模糊不清，但帕薇拉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敵意，也不是恐懼。
而是某種……期待？
“那個靈魂。”
帕薇拉的聲音很平靜。
“他是誰？”
“一個士兵。”
守門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烏薩爾聯合軍的列兵，死於三個月前的一場遭遇戰。”
“士兵……”
帕薇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她邁出了一步。
灰色的地麵在她腳下泛起漣漪，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麵。
那個士兵的靈魂沒有躲避。
他隻是站在那裏，用那雙模糊的眼睛注視著她。
帕薇拉在他麵前停下。
近距離觀察，她能看到更多細節。
他很年輕，可能隻有十六七歲。
臉上還帶著一些稚氣，但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疲憊。
他的軍服上有彈孔，胸口的位置，正對著心臟。
“你叫什麼名字？”
帕薇拉問道。
她不知道為什麼要問這個。
靈魂不會回答。
守門人說過，這些遊盪在原野上的靈魂大部分"自我"都已經消散了，隻剩下殘餘的意識。
但那個士兵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帕薇拉能讀出那個形狀。
“列夫。”
她輕聲說出那個名字。
一個烏薩爾的普通名字。
可能是農民的兒子，可能是工人的孩子。
被徵召入伍，被送上戰場，被殺死。
現在他的靈魂被困在這裏，在灰色的荒原上永遠遊盪，隻剩下一點殘存的意識在承受無盡的寒冷。
士兵的靈魂微微顫抖。
然後，他做了一個帕薇拉沒有預料到的動作。
他跪了下來。
不是臣服，也不是恐懼。
而是……祈求。
他的嘴唇再次動了動。
這一次，帕薇拉看清了他在說什麼。
“讓我消失。”
帕薇拉愣住了。
她沒有預料到這個。
她預料到的是恨意。
是詛咒。
是對某個兇手的憤怒。
但不是這個。
這個年輕的士兵，這個叫列夫的靈魂，他在請求她……
終結他的存在。
“他們都是這樣的。”
守門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殘忍。
“被困在這裏的靈魂，大多數都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意誌。它們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為什麼在這裏，隻知道自己被困住了，永遠無法離開。”
“對它們來說，消散是一種解脫。”
要不要觸碰這個靈魂？
帕薇拉咬了咬嘴唇。
這是一個需要抉擇的問題。
這個守門人必然有一些話沒有告訴她。
它如此期盼。
如此迫切。
費盡心思一步步誘導她。
定然是有所圖謀。
但它提出的問題卻也是帕薇拉迫切想要解決的。
她需要力量。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力量，就什麼都不是。
而現在，力量就在她麵前。
唾手可得。
隻要伸出手，觸碰那個遊盪的靈魂，她就能得到它曾經擁有的一切——記憶、知識、技能、或者某種罕見的天賦。
這些靈魂，這些被她吞噬的靈魂，它們確實已經是她的“資源”了。
“讓我消失……”
士兵的聲音裡開始帶上某種令人心碎的渴望。
“求你了……”
那雙不存在的眼睛裏，帕薇拉看到了某種她熟悉的東西。
疲憊。
對永無止境的痛苦的疲憊。
帕薇拉抬起手。
“如果我觸碰你，”她說，“你會徹底消散。不會再有寒冷，不會再有意識，什麼都不會有了。”
“你確定嗎？”
列夫的身影顫抖了一下。
“……好的。”
那道微弱的意識傳來，帶著一絲感激的顫音。
“謝謝……謝謝你……”
帕薇拉沒有繼續回應他。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麵前這個士兵的靈魂，這個年輕人。
恍然間，她居然……感到了某種共情。
有些荒謬的共情。
她是吞噬者。
她是囚禁這個靈魂的罪魁禍首之一。
而現在，她居然對它產生了共情？
但……
其實也不是那麼荒謬。
畢竟，她也是個孤魂野鬼。
一個從另一個世界墜落到這裏的異鄉人。
一個在這個世界上沒有身份、沒有過去、甚至連“存在”本身都充滿疑問的幽靈。
她和這個靈魂又有什麼區別？
它死在卡爾德堡的廢墟中，而她死在另一個世界的某個角落。
它被困在這個空間裏，而她被困在這具不屬於自己的身體裏。
它懇求解脫，而她……
她又在追求什麼？
“……真諷刺。”
“列夫。”
帕薇拉說。
“我會記住你的名字。”
這是她唯一能給的東西。
一個記憶。
一個證明他存在過的記憶。
然後，她伸出手，觸碰了那團模糊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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