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彷彿靜止了。
帕薇拉轉頭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她看到了火焰。
橙紅色的火焰從她們剛剛經過的那條街道盡頭騰起，像一朵在瞬間綻放的死亡之花。
火舌舔舐著空氣，將周圍的一切都染上了地獄的顏色。
她看到了碎片。
玻璃、磚石、木屑——它們被衝擊波推著，以一種詭異的慢動作向外擴散。
一塊巴掌大的玻璃碎片正從她的視野邊緣飛過，陽光在它的斷麵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一顆扭曲的寶石。
她看到了衝擊波。
空氣本身被壓縮成了一道肉眼可見的波紋，正以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速度向外擴張。
波紋所過之處，路邊的燃氣路燈劇烈晃動，街邊小攤的遮陽棚被撕成碎片。
她看到了人。
一個穿著圍裙的中年婦女正站在街邊，手裏還端著一杯剛買的咖啡。
衝擊波到達她的瞬間，咖啡杯從她手中飛出，褐色的液體在空中拉成一道優美的弧線。
她的表情還停留在茫然上——她甚至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她看到了——
煙塵。
濃重的、灰黑色的煙塵從爆炸中心升起，像一隻張開血盆大口的巨獸。
帕薇拉的瞳孔驟然收縮。
硝化甘油基炸藥。
大約兩公斤當量。
定時引爆裝置，不是遙控觸發。
爆炸點在建築內部，一樓或地下室。
衝擊波擴散模式顯示這是單點爆炸，不是連環起爆。
這些資訊在她的腦海中以一種本能的方式湧現出來。
不需要思考。
不需要分析。
就像呼吸一樣自然。
——這是人為的。
時間終於恢復了流動。
“——！！！”
聲音終於傳到了她的耳朵裡。
爆炸的轟鳴、玻璃破碎的脆響、人群的尖叫——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湧入她的感官，幾乎要將她的鼓膜撕裂。
街道上一片混亂。
行人四散奔逃，尖叫聲此起彼伏。有人摔倒在地，被後麵的人踩踏。
有人抱著頭蹲在牆角，渾身發抖。
還有人獃獃地站在原地，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帕薇拉的身體比她的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她的手已經探向腰間。
裙子的暗層裡，兩把匕首靜靜地躺在那裏。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的心跳驟然平穩下來。
——等等。
她頓住了。
不對。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隻手正緊緊地握著匕首的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這不是她熟悉的感覺。
在戰場上，她的心跳會變慢。
在戰場上，她的呼吸會變得平穩。
在戰場上，她的大腦會進入一種冷靜到冷酷的狀態。
但現在——
她的心臟在狂跳。
她的呼吸在加速。
她的大腦裡——
不是冷靜。
是憤怒。
一種從胸腔深處湧起的、滾燙的、幾乎要將她焚燒殆盡的憤怒。
為什麼？
哦，是這樣。
三秒前，她還在看著維多利亞誇張的手勢，看著艾琳燦爛的笑容，看著塞西莉亞嘴角的弧度。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像是給她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她剛剛還在想——
這種生活，好像也不錯。
然後——
“轟。”
就這一聲。
一切都碎了。
糖果店的甜香被硝煙取代。
陽光被煙塵遮蔽。
笑聲變成了尖叫。
這些人——
這些該死的人——
把戰爭帶到了這裏。
“小帕！”
埃莉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帕薇拉沒有回頭。
她的手腕一翻，一把匕首向後丟擲。
埃莉諾下意識地接住——刀柄正好落入她的掌心，角度精準得像是事先計算過一樣。
“照顧好她們。”
帕薇拉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是她此刻的心境。
“帕薇拉！你——”
但帕薇拉已經沖了出去。
她的身形像一隻離弦的箭，穿過混亂的人群，向著爆炸的中心衝去。
她的速度很快。
快得不像一個剛剛康復的傷員。
快得不像一個嬌弱的貴族小姐。
埃莉諾想要追上去，但她的麵前突然湧來一波逃竄的人群。
等她撥開人群時，帕薇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煙塵之中。
“該死——”
埃莉諾咬了咬牙。
她回頭看了一眼。
維多利亞獃獃地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完全褪去。
艾琳緊緊地拉著維多利亞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裏麵寫滿了恐懼和困惑。
塞西莉亞是三人中最鎮定的一個，但她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埃莉諾深吸一口氣。
“跟我來。”
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和威嚴——那是屬於騎士團長的聲音。
“我們需要找個安全的地方。”
......
地下室裡，五個人正在緊張地收拾裝置。
“該死，提前爆了！”一個留著絡腮鬍子的男人低聲咒罵，“我說過那個引信不靠譜——”
“閉嘴，格爾茨。”領頭的女人冷冷打斷他，“爆炸時間隻差了三分鐘，不影響計劃。憲兵隊正忙著疏散人群，沒人會注意到這邊。”
她叫瑪麗安·海因裡希，三十五歲，曾是帝國軍械署的工程師。
一年前，她的弟弟死在了前線——一場毫無意義的戰鬥，為了奪取一座毫無價值的山頭。
從那以後，她就成了“黎明之子”的成員。
“第二隊那邊已經就位了嗎？”她問。
“就位了。”另一個年輕人回答，手裏還在擺弄著一個金屬盒子，“還有第三隊那邊，帝國議會大廈，明天上午九點。正好是開會的時候。”
“那些戰爭販子……”格爾茨咬牙切齒，“讓他們嘗嘗炸彈的滋味——”
“記住我們的目的。”瑪麗安打斷他，“不是殺人，是警告。讓他們知道，這場戰爭必須停止。”
她看了看錶。
“撤離吧。約根在外麵放哨，我們從後門——”
話音未落，一聲巨響從頭頂傳來。
不是爆炸。
是撞擊。
某種東西——或者某個人——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接近。
“什麼——”
格爾茨話還沒說完，樓梯間的方向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然後，地下室的鐵門被撞開了。
不是推開。
是撞開。
整扇門連同門框一起被撞飛，砸在對麵的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而與門一同飛進來的——
是約根。
他們的放哨者、曾經的帝國陸軍中士、受過正規格鬥訓練的老兵——
此刻像一個破布娃娃一樣撞在牆上，滑落在地，一動不動。
“約根！”
格爾茨驚叫一聲，下意識地摸向腰間的手槍。
但他的動作在半途就僵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門口的那個身影。
煙塵從廢墟中湧入地下室，像是某種灰色的潮水。
而在那片煙塵之中——
一個身影正緩緩走來。
那是一個女孩。
一個穿著貴族小姐裙裝的女孩。
她的裙子上沾滿了灰塵。
她的銀色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幾縷髮絲粘在臉頰上。
她的身材纖細瘦小，看起來弱不禁風。
但她的眼睛——
格爾茨看到了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淺灰色的眼睛，像冬日清晨結冰的湖麵。
但此刻，那雙眼睛裏正閃爍著某種詭異的光芒。
猩紅色的光芒。
像是燃燒的炭火。
像是凝固的鮮血。
像是——
地獄之火。
煙塵在她的身後翻湧，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捲起，形成了一個扭曲的形狀。
像是羽翼。
灰黑色的、由煙塵與陰影構成的羽翼。
她的右手倒持著一把匕首，刀刃朝後，刀尖向下。
那是殺手的握法。
那是劊子手的握法。
她就那樣站在門口，逆著光，周身籠罩在煙塵與陰影之中。
像是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
“你們好啊。”
她開口了。
聲音很輕，很柔和，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但那笑意——
讓格爾茨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那不是人類該有的笑容。
……
--『警告』--
--『主人格穩定度迅速下降中』--
--『警告：歸途軌跡發生偏移。』--
--『正在分析偏移方向……』--
--『分析完成。』--
--『當前頻率：塔之道/破滅者』--
--『當前序列：Ⅳ』--
--『建議：立即進行情緒隔離，避免進一步接觸刺激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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