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瓦茨家的祖宅坐落在維多利安城西的貴族區。
這是一棟三層樓的古老建築,外牆是深灰色的石材,表麵爬滿了常春藤。
藤蔓的葉子在冬日裡已經枯黃,但依然緊緊攀附在牆麵上,像是某種頑固的執念。
建築的風格是典型的帝國古典式——高聳的尖頂,狹長的窗戶,窗框雕刻著繁複的花紋。
正門是厚重的橡木雙開門,門上鑲嵌著黃銅裝飾,中央是施瓦茨家的紋章:被荊棘纏繞的黑玫瑰,花瓣上沾染三滴血珠。
帕薇拉站在門前。
抬頭看著這棟建築。
她在維多利安生活的日子也不少了。
但這還是她第一次來施瓦茨家的祖宅。
之前埃莉諾帶她住的,是埃莉諾自己買的莊園。
那裡更現代,更舒適,也更……私密。
但這裡不一樣。
這裡是施瓦茨家真正的核心。
是這個家族數百年來的根基所在。
門被推開了。
一位年長的管家站在門內,穿著一絲不苟的黑色燕尾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埃莉諾小姐,帕薇拉小姐。”
他微微鞠躬。
“夫人在等你們。”
帕薇拉跟著埃莉諾走進去。
玄關很寬敞。
地麵是黑白相間的大理石,拋光得能映出人影。
兩側的牆上掛著油畫,都是施瓦茨家曆代家主的肖像。
畫框是厚重的鍍金木框,在煤氣燈的照耀下泛著暗沉的光澤。
空氣中有一種特殊的氣味。
蜂蠟,木頭,還有某種古老的、沉澱了時間的味道。
嗯,以帕薇拉的角度來說,有點像黴味。
一種……聞起來很有曆史感的黴味。
帕薇拉的視線在那些肖像上掃過。
每一幅畫裡的人都穿著不同時代的服裝。
但他們的眼睛都是一樣的。
冰藍色。
冷峻,銳利,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施瓦茨家的眼睛。
她想起埃莉諾的眼睛。
也是這種顏色。
但埃莉諾的眼睛裡,除了冷峻,經常還有彆的東西。
“小姐,這邊請。”
管家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他們穿過玄關,走上樓梯。
樓梯是深色的橡木,扶手雕刻著藤蔓和薔薇的圖案。
每一級台階踩上去都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二樓的走廊更加幽深。
牆上的煤氣燈間隔得很遠,光線昏暗,在地毯上投下一圈圈暖黃色的光暈。
管家在一扇門前停下。
敲了敲門。
“夫人,埃莉諾小姐和帕薇拉小姐到了。”
“進來。”
門內傳來一個聲音。
平靜,威嚴,不容置疑。
管家推開門,側身讓開。
帕薇拉跟著埃莉諾走進去。
這是一間書房。
很大。
三麵牆都是書架,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麵擺滿了書。
有些書的封麵已經褪色,有些書脊上積著灰塵,但每一本都被整齊地排列著。
第四麵牆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是施瓦茨家的花園。
冬日裡,花園裡的植物大多枯萎了,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和灰褐色的土地。
窗前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
深色的木頭,表麵光滑如鏡。
桌上擺著一盞煤油燈,幾份檔案,還有一個鑲嵌著寶石的墨水瓶。
施瓦茨侯爵夫人就坐在書桌後麵。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裙,領口和袖口鑲著黑色的蕾絲。
頭髮盤成精緻的髮髻,用珍珠和銀飾點綴。
臉上幾乎看不到皺紋,保養得極好。
但那雙眼睛。
冰藍色的眼睛。
此刻比埃莉諾的更銳利。
“埃莉諾。”
她開口。
聲音平靜。
“坐。”
埃莉諾在書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帕薇拉站在她身邊。
侯爵夫人的視線在帕薇拉身上停留了一秒鐘。
然後移回埃莉諾。
“陸軍總參謀部要你去報到。”
她說。
不是疑問句。
是陳述句。
“是的,母親。”
埃莉諾點頭。
“他們會給你新的任務。”
侯爵夫人繼續說。
“很可能是調查洛夫萊斯博士的死因。”
“或者追查噬魂劍的下落。”
“又或者——”
她頓了一下。
“追捕那個所謂的卡爾德堡之鬼。”
埃莉諾冇有說話。
隻是靜靜地聽著。
“無論他們給你什麼任務。”
侯爵夫人說。
“你都要接受。”
“但是——”
她的語氣微微加重。
“你要記住一件事。”
“什麼事?”
“注意分寸和姿態。”
侯爵夫人說。
“雖然原則上來說,施瓦茨家的立場,和陸軍總參謀部是一致。”
“我們支援主和派。”
“我們支援結束這場戰爭。”
“但是——”
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不會為了所謂的和平,犧牲家族的利益。”
埃莉諾點了點頭。
“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
侯爵夫人說。
“現在局勢很複雜。”
“主戰派失去了埃爾溫娜公爵,但他們反而拿到了一手好牌。”
“主和派現在還有議會的優勢,卻失去了洛夫萊斯博士和重要的證據。”
“雙方現在是平衡狀態。”
“誰先打破平衡,誰就贏。”
她頓了一下。
“所以你要小心。”
“非常小心。”
“不要給主戰派任何機會。”
“也不要讓陸軍總參謀部做出愚蠢的決定。”
埃莉諾的嘴角動了動。
“母親,您這是讓我既要聽命於總參謀部,又要監督他們?”
“冇錯。”
侯爵夫人說。
語氣裡冇有任何玩笑的意思。
“你是施瓦茨家的人。”
“在必要的情況下,家族會給你一切支援。”
“足以讓你左右他們的想法。”
埃莉諾沉默了片刻。
然後點了點頭。
“我會的。”
“很好。”
侯爵夫人說。
然後她的視線轉向帕薇拉。
“帕薇拉。”
她說。
帕薇拉抬起頭。
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是,母親。”
“你留下。”
侯爵夫人說。
“我有話要單獨跟你說。”
埃莉諾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轉過頭,看向帕薇拉。
冰藍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猶豫。
“母親——”
她開口。
“埃莉諾。”
侯爵夫人打斷她。
語氣依然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我隻是想和帕薇拉談談家族的事務。”
“不會很久。”
埃莉諾看著帕薇拉。
眼神裡帶著詢問。
帕薇拉對她笑了笑。
“冇事的,姐姐。”
她說。
“我和母親談完就去找你。”
埃莉諾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
猶豫。
明顯的猶豫。
“埃莉諾。”
侯爵夫人又說了一遍。
這次語氣更加堅定。
“陸軍總參謀部的將軍們在等你。”
“不要讓他們久等。”
帕薇拉輕輕握了握埃莉諾的手。
“去吧。”
她說。
“我真的冇事。”
埃莉諾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她歎了口氣。
站起身。
“那我先去總參謀部了。”
她說。
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情願。
“晚上回來接你。”
“嗯。”
埃莉諾走到門口。
停頓了一下。
回過頭,又看了帕薇拉一眼。
然後她推開門。
走了出去。
門被輕輕關上。
書房裡隻剩下帕薇拉和侯爵夫人兩個人。
侯爵夫人冇有立刻說話。
她隻是看著帕薇拉。
那種目光很平靜。
但平靜下麵,藏著某種銳利的審視。
帕薇拉冇有躲避。
她也看著侯爵夫人。
表情平靜。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侯爵夫人開口了。
“坐。”
她說。
帕薇拉在椅子上坐下。
侯爵夫人的視線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
翻開。
“艾森堡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她說。
“舊城區大火。”
“你的結社組織了學生進行救援。”
她抬起頭,看著帕薇拉。
“這件事,做得很好。”
帕薇拉愣了一下。
“謝謝母親。”
她說。
“還有地下封存區的防禦戰。”
侯爵夫人繼續說。
“你一個人,擊退五十七名敵人。”
“保護了沉眠者。”
“也保護了埃莉諾。”
她的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著。
“有人在報告裡說,你所表現出的戰鬥力遠超預期。”
她頓了一下。
“我很滿意。”
帕薇拉冇有說話。
她隻是靜靜地聽著。
“施瓦茨家不養廢物。”
侯爵夫人說。
“這是我們的家規。”
“但你——”
她的語氣微微柔和了一些。
“你證明瞭自己的價值。”
“不僅僅是作為埃莉諾的妹妹。”
“更是作為施瓦茨家的一員。”
她合上檔案。
放在一邊。
“所以我現在要給你一個更重要的任務。”
她說。
帕薇拉的表情也變得認真起來。
“什麼任務?”
侯爵夫人冇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
走到落地窗前。
背對著帕薇拉。
“你知道維多利亞·馮·霍恩海姆嗎?”
她問。
帕薇拉點了點頭。
“知道。”
“她是我的朋友。”
“她失蹤了。”
侯爵夫人說。
帕薇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麼?”
侯爵夫人轉過身。
看著她。
“你的任務,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她的位置,並且把她救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