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頻道裡的訊號強度指示條從滿格緩緩下降,最終穩定在一個安全範圍內。
洛夫萊斯博士盯著控製檯上的光點——那個代表帕薇拉的白色小三角正以勻速向西北方向移動,高度穩定,航線平直。
脊椎介麵同步率99.4%。
散熱係統正常。
蒸汽壓力正常。
結構完整性——除了腰部那道被尤利安劃出來的淺痕之外——百分之九十九。
她又看了三秒。
光點冇有突然下墜。
冇有偏離航線。
冇有再按錯任何按鈕。
洛夫萊斯博士緩緩地、緩緩地把額頭貼在了控製檯的金屬麵板上。
“……能回來就好。”
她悶悶地說了一句,聲音被麵板擋住,含糊不清。
然後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氣,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碧綠色的眼睛重新亮起來,那種屬於亞娜·洛夫萊斯的、永不熄滅的光芒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
“好。”
她轉過身。
“現在。”
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後那個黑色毛團上。
艾蒂娜女士正試圖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向門口方向移動。
那種速度慢到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她隻是一團恰好被氣流吹動的黑色絨毛。
深紫色天鵝絨帽子上的白色羽毛微微顫抖。
“艾蒂娜女士。”
黑貓停住了。
洛夫萊斯博士彎下腰,雙手從艾蒂娜的腋下穿過,把她整個提了起來。
艾蒂娜女士的四條腿懸在空中,尾巴僵直地垂著,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壓平,最終完全貼在了頭頂上。
洛夫萊斯博士把她舉到與自己視線平齊的高度。
碧綠色對上琥珀色,但琥珀色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微妙的角度避開洛夫萊斯博士的直視。
“看著我。”
艾蒂娜女士的視線從左邊的牆壁移到右邊的牆壁,又移到天花板上某根管道的接縫處,最後不情不願地、一點一點地轉回來。
“喵。”
聲音很小。
“剛纔,我的駕駛員——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全世界獨一無二的駕駛員。”
“在冇有完成全部模擬測試的情況下進行了首次實機脊椎介麵連線,經曆了一次失控起飛、一次自由落體。”
“喵。”
更小了。
“而這一切的起因,是你用最高優先順序的警告把我叫走了。”
"……喵。"
幾乎聽不見了。
洛夫萊斯博士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所以,艾蒂娜女士。”
“到底是什麼事情,重要到你覺得可以在那個時間點把我從駕駛艙旁邊拖走?”
艾蒂娜女士的飛機耳又壓低了一點。
如果耳朵能縮排頭骨裡,她大概已經縮排去了。
但她畢竟是第七分部的首席助手。
是這座地下設施中唯一一隻教皇之道的涉渡者。
是管理著數十名貓咪助手、確保所有裝置正常執行的總負責人。
她也有她的職業素養。
“喵。”
這一聲比之前的都要正式。
語調上揚,尾音拖長,中間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停頓。
在貓咪助手的交流體係中,這個組合的含義是:“請跟我來,有東西需要您親自確認。”
洛夫萊斯博士盯著她看了五秒。
然後把她放下了。
艾蒂娜女士的四隻爪子落地時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被提起時弄歪的帽子,用爪尖把白色羽毛撥正,然後以一種恢複了七成威嚴的步態向走廊深處走去。
耳朵還是飛機耳。
但至少尾巴不再夾著了。
洛夫萊斯博士跟在後麵。
她們穿過三段走廊,經過兩個實驗室,下了一層樓梯,來到了第七分部的貨物接收區。
這裡是整個地下設施與外界進行物資交換的唯一通道。
所有從地麵運下來的裝置、材料、試劑、零件,都要經過這裡的檢驗、登記、分類,然後由貓咪助手們分發到各個實驗室和儲藏室。
接收區的空間不大,大約是一間普通教室的麵積。
牆壁上整齊排列著銅管和儀錶盤,地麵是防滑塗料覆蓋的混凝土,天花板上懸掛著兩盞弧光燈,將整個房間照得通亮。
房間中央,三隻貓咪助手正圍著一個東西忙碌。
一個箱子。
一個堪比小型房屋的箱子。
洛夫萊斯博士一眼就認出了箱體外殼的材質——三層複合裝甲鋼板,內襯鉛基隔熱層,接縫處用銀焊密封。
箱體表麵冇有任何文字標識,隻在右上角壓印著一個紋章。
展翅的獅鷲,爪握天平。
霍恩海姆家族紋章。
箱體側麵貼著一張深紅色的封條,封條上的蠟印還帶著餘溫。
蠟印的圖案與紋章一致,但多了一圈細密的齒紋——這是霍恩海姆家族內部特殊渠道的標識。
不走帝國郵政,不走軍方物流,不經過任何官方登記係統。
從維多利安到艾森堡,全程由家族私人信使護送。
封條下方,用深藍色的墨水手寫了一行字:
“請立刻通知亞娜·洛夫萊斯親啟,最高優先順序,加急。”
筆跡是霍恩海姆侯爵本人的。
洛夫萊斯博士認得這個筆跡。那個男人寫字永遠像在趕火車,每個字母都往右傾斜十五度,但簽名的最後一筆永遠會多拖出一個小小的弧線——據說是年輕時的習慣,改不掉了。
她看向艾蒂娜。
艾蒂娜女士的耳朵終於從飛機耳的狀態恢複了一些,微微向前傾。
“喵。”
簡短,正式,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意思是:“這就是我叫走您的原因。”
洛夫萊斯博士冇有立刻說話。
她繞著箱子走了一圈。
三層複合裝甲鋼板。
以霍恩海姆家的標準來說,防護規格遠超常規貨物的需求。
這種箱子通常隻用來運輸兩類東西:要麼是極其昂貴的精密儀器,要麼是極其危險的實驗品。
她注意到箱體底部有四個減震支座,每個支座內部都填充了液壓緩衝膠。
運輸過程中的任何震動都會被這些支座吸收,確保箱內物品不受外力影響。
還有溫度。
她把手掌貼在箱體表麵。
微涼。
不是金屬在地下環境中自然呈現的溫度,而是一種被刻意維持的低溫。
箱體內部有獨立的冷卻係統——她能聽到極其微弱的、來自箱體底部的液壓泵運轉聲。
“開啟它。”
三隻貓咪助手同時行動。
一隻灰色短毛貓跳上箱體頂部,用前爪精準地撥動了四個角落的釋放扣。
一隻橘色虎斑貓蹲在側麵,用牙齒咬住安全銷拔出。
第三隻——一隻體型偏大的藍灰色貓——用後腿站立,前爪搭在箱體邊緣,等待最後的指令。
艾蒂娜女士輕輕點了一下頭。
藍灰色貓用力一推。
箱蓋向後翻開。
冷氣從箱體內部湧出,在弧光燈下凝結成一層薄薄的白霧。
洛夫萊斯博士低頭看進去。
箱體內部的襯裡是深灰色的防震泡沫,被精確切割成與內容物完全吻合的形狀。
內容物隻有一件。
一把劍。
它被一套極其複雜的黃銅與精鋼構成的約束裝置死死鎖住。
一套仍在緩慢運作的液壓鉗製係統。
數十根手腕粗細的銅管連線著劍柄與劍身周圍的節點,壓力錶上的指標在紅線邊緣微微顫動。
劍身呈現出一種暗啞的黑鐵色澤,表麵佈滿了細密的、如同血管般凸起的導熱管路。
劍刃部分冇有開鋒,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細密得令人頭皮發麻的鏈鋸齒牙。
在劍格的位置,鑲嵌著一個獨立的小型高壓鍋爐,處於休眠狀態。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劍身上那些導熱管路——它們不是在靜止的。
極其微弱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脈動,正沿著那些凸起的管路緩緩流淌。
像心跳。
像呼吸。
像某種沉睡中的生物的生命體征。
洛夫萊斯博士的表情變了。
她認識這把劍。
她伸出手,指尖懸停在劍身上方大約三厘米的位置。
空氣在她的指尖與劍身之間變得黏稠,像是有什麼無形的東西正從那些脈動的管路中滲出來,試探性地觸碰她的麵板。
冰冷。
不是溫度上的冰冷。
是一種從骨髓深處升起的、讓人想要後退的寒意。
洛夫萊斯博士冇有後退。
她收回手,直起身。
碧綠色的眼睛裡,那種屬於科學家的好奇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少見的、沉重的東西。
“噬魂劍。”
“而且是從戰場上回收的。”
她重新低頭,目光掃過劍身上那些脈動的管路。
每一條管路都代表一個被束縛的靈魂。
她數了數。
管路的脈動頻率並不一致——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強,有的弱。
每一種頻率對應一個獨立的靈魂特征。就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心跳節律。
十一條。
不。
她又仔細看了一遍。有幾條管路的脈動極其微弱,幾乎與相鄰的管路融為一體,如果不是她對這類裝置的內部結構瞭如指掌,很容易漏數。
至少十三條。
十三個靈魂。
被困在這把劍裡。
活著。
如果“活著”這個詞還適用於他們的話。
洛夫萊斯博士閉上眼睛。
他們居然真的這樣做了。
這群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