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2章 三個“泰鬥”一台戲一週後，濱江省國際會議中心。
巨大的水晶吊燈下，鋪著柔軟到能吸走聲音的紅色羊毛地毯。
空氣中，高檔香薰、現磨咖啡和人身上名牌香水的味道，混合成一種代表著權力和金錢的特殊氣息。
“全省化工本質安全技術創新評審會”的巨幅橫幅，懸掛在主席台正上方，字型莊重，透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來自全省的化工企業代表、高校學者，以及相關部門的官員濟濟一堂，衣著光鮮，笑容得體。
會場最前排，正中央的位置，坐著三個氣度不凡的老者。
他們就是今天的主角，濱江省化工界說一不二的“鐵三角”。
居中的是王學禮教授，頭髮花白，一副金絲眼鏡，一身得體的中式立領盤扣上衣，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學術宗師派頭。他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特供龍井，對周圍人的恭維，隻是淡淡地點頭回應，姿態擺得很高。
左手邊，是身材微胖，總是笑眯眯的趙明教授。他是省內反應工程領域的權威，據說任何複雜的化學反應到了他手裡，都能被他用幾個簡單的模型給解釋得明明白白。
右手邊，是麵容枯瘦、神情嚴肅的劉得誌教授。他是安全評價領域的專家，尤其擅長用各種複雜的計算機軟體進行爆炸後果模擬。
在濱江化工圈裡，流傳著一句話：“隻要這三位爺在你的評審報告上籤了字，你的專案就算捅破了天，也能給你補上。”
此刻，這三位“泰鬥”正被天成化工新上任的代理廠長，像眾星捧月般圍著。
“王老，您喝茶。”
“趙教授，這是我們從國外帶回來的最新技術資料，您過目。”
“劉教授，您上次提到的那個模擬軟體，我們已經買下來了，回頭給您也裝一套。”
代理廠長點頭哈腰，態度謙卑得像個小學生。
而這三位專家，則安之若素地享受著這種吹捧。他們知道，今天這場會，不過是走個過場。天成化工為了復產，已經向他們的“專家中心”支付了一筆高達八位數的“技術諮詢費”。
就在這時，會場門口出現了一個格格不入的身影。
李恪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白襯衫，抱著他那個標誌性的軍綠色大水杯，平靜地走了進來。
他的出現，讓前排那熱絡的氣氛，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
王學禮擡起眼皮，透過金絲眼鏡瞥了一眼這個年輕人，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察的輕蔑。
他側過頭，對著旁邊的趙明低語：“哦？這就是那個在安源把張博文搞得身敗名裂的小李專員？”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豎著耳朵的人都聽到。
趙明笑嗬嗬地扶了扶眼鏡，說：“看著是挺精神的。不過年輕人嘛，靠著一股子蠻勁，查查水錶，挖挖管子，運氣好碰上個傻子，就覺得自己是專家了。”
王學禮發出一聲輕笑。
“是啊，殊不知，化工是一門多麼博大精深的科學。不是靠著一點小聰明和匹夫之勇，就能懂的。”
他這番話，明著是感慨，實際上就是在指桑罵槐，給李恪一個下馬威。
周圍的人都聽出了話裡的意思，一個個都用一種看好戲的眼神看著李恪。
李恪沒有理會他，甚至沒有朝這邊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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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隻是在簽到處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徑直走到了會場最角落，那個貼著“列席觀察員”牌子的座位上。
主辦方顯然是故意把他安排在這裡，離主席台最遠，最不起眼，一個典型的讓你“隻帶耳朵別帶嘴巴”的位置。
李恪對此毫不在意。
他將大水杯穩穩地放在桌子上。
然後，從自己的公文包裡，拿出了幾本他從省圖書館故紙堆裡翻出來的，已經泛黃卷邊的舊書。
一本是1998年版的《精細化工工藝學》。
一本是2005年版的《化工安全工程》。
還有幾遝他用訂書機訂起來的，列印出來的黑白論文集。
他將這些東西整整齊齊地碼放在麵前，像一個準備上晚自習的用功學生。
主席台上的王學禮看到這番舉動，嘴角的輕蔑更濃了。
“臨時抱佛腳？可笑。”他端起茶杯，不再看李恪。在他眼裡，李恪不過是一個跳樑小醜。
很快，評審會正式開始。
天成化工的技術總監，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很斯文的中年男人走上講台。
他開啟PPT，開始彙報他們那份“煥然一新”的整改方案。
PPT做得非常漂亮，動畫效果十足。
“……我們引入了國際最前沿的‘微通道反應技術’，將傳統的釜式反應升級為連續流反應，從根本上杜絕了熱量積聚的風險……”
“……我們構建了基於‘人工智慧’和‘大資料’的全流程智慧控製係統，可以提前預判0.01%的工藝波動，我們稱之為‘後安全時代’的到來……”
技術總監口若懸河，各種高大上的專業名詞一個接一個往外蹦。什麼“數字孿生”、“預測性維護”、“機器學習”，聽得台下眾人雲裡霧裡，但又覺得非常厲害。
李恪坐在角落裡，一邊聽，一邊緩緩地翻開了他麵前那本1998年版的《精細化工工藝學》。
他的手指，在那已經發黃的紙頁上輕輕地劃過。
最後，停在了第245頁，一個關於“芳香烴硝化反應”的章節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化學反應方程式上，眼神裡沒有任何波瀾。
技術總監的彙報終於結束了。
主席台上的王學禮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熱烈而持久。
“非常好！非常好！”王學禮對著話筒，不吝讚美之詞，“這份方案，非常有創新性，有前瞻性，體現了我們濱江省化工產業與國際先進水平接軌的決心和能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我個人認為，這個方案，不僅原則上可以通過，更應該作為我們全省化工企業轉型升級的典範，進行推廣！”
他直接給這次評審會定下了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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