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1章 一張特殊的請柬安源化工園區的風波，在李恪的鐵腕整治下，暫時歸於平靜。
從管委會到每一個車間班組，都瀰漫著一種全新的，或者說，詭異的工作氛圍。
以前大家開會，談效益，談產量，談成本。
現在，某廠長開晨會，第一句話問的不是生產指標，而是：“東門那個穿白襯衫、戴聽診器的身影，今天早上路過了嗎？”
得到否定答覆後，全車間的人，都長舒一口氣。
省裡對李恪在安源的工作，給予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評價。
省長周青山在一次內部會議上，更是直接點名：“李恪同誌，用最樸素的物理學常識，給我們所有搞經濟的幹部，上了一堂最深刻的安全生產課。”
“事實證明，任何花裡胡哨的管理學理論，在客觀規律麵前，都不堪一擊。”
一時間，李恪成了全省安全生產領域的“活教材”，一個行走的避雷針。
但李恪本人，並未因此感到絲毫的輕鬆。
恰恰相反，一種新的邏輯斷裂點，在他後續協助紀委，對天成化工的賬目進行深度審查時，出現了。
在天成化工過去三年的財務賬本裡，一筆數額巨大且名目非常奇怪的支出，讓他感到了生理性的不適。
“技術諮詢與評審服務費”。
這筆費用，每年都高達上千萬元。
收款方，是一個名為“濱江省化工研究院專家技術服務中心”的機構。
李恪的“絕對檔案大腦”瞬間被啟用。
他記得，這個所謂的“專家技術服務中心”，正是當初評審並通過天成化工那個漏洞百出的“本質安全設計方案”的，那批專家所在的單位。
更讓他疑惑的是，這筆上千萬的“諮詢費”，在賬目上處理得非常模糊。
沒有詳細的服務內容清單，沒有具體的合同文字，隻有一張張金額巨大的發票，像一塊塊遮羞布，蓋著某些見不得人的東西。
李恪的直覺告訴他，這裡麵有問題。
他立刻讓紀委的同誌，調取了這家“專家技術服務中心”的銀行賬戶流水。
流水清單列印出來，厚厚的一摞。
李恪花了一個通宵，將這幾千條流水記錄，全部錄入了自己的“大腦資料庫”。
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隻有紙張翻動的聲音，和他指尖敲擊鍵盤的清脆聲響。
然後，他開始進行資料交叉比對。
一個規律，很快浮現。
每當這家“專家中心”的賬戶，收到一筆來自天成化工的“諮詢費”，不出三天，就會有幾筆金額不等的款項，從這個賬戶分別轉入幾個不同的私人賬戶。
而這幾個私人賬戶的戶主，李恪看著，都覺得有些眼熟。
王學禮。
趙明。
劉得誌。
正是當初在天成化工那場“洗白”評審會上，被他當場戳穿，最後落荒而逃的三位省內化工界的“學術泰鬥”。
李恪的腦海裡，一個清晰的邏輯鏈條，形成了。
這是一個由企業、監管部門、以及所謂的“學術權威”，共同組成的利益共同體。
運作模式簡單，卻極其惡劣。
企業通過支付巨額“諮詢費”，購買專家的“學術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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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家們利用自己的學術地位和話語權，為企業那些存在巨大安全隱患的專案，出具“科學”、“權威”、“合規”的評審報告，助其通過審批。
監管部門的某些腐敗官員，則利用這些“專家意見”，作為自己失職、瀆職的“擋箭牌”。
一旦出事，企業可以推責於“設計方案本身就有問題”。
監管部門可以說：“我們是根據專家的意見審批的，我們也是被矇蔽的。”
而專家們，則可以躲在“學術自由”和“技術判斷失誤”的保護傘下，毫髮無損。
最終，所有的責任，都由事故本身，和那些在事故中喪生的無辜生命來承擔。
一個完美的、可以規避掉所有法律責任的閉環。
李恪看著自己筆記本上畫出的那個由金錢和權力構成的醜陋閉環圖，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生理上的噁心。
這比金源化工那根埋在地下的排汙暗管，還要骯髒，還要惡毒。
就在他準備將這份調查報告上報給省紀委的時候。
一封製作精美的燙金請柬，由省化工協會的專人，畢恭畢敬地，送到了他的辦公桌上。
“李專員，這是我們省化工協會，聯合省內幾所重點高校，共同舉辦的‘全省化工安全技術創新與發展高峰論壇’。”
來人滿臉堆笑，語氣裡透著一股過分的殷勤。
“您現在是我們全省安全生產領域的標杆，我們誠摯地邀請您，作為特邀嘉賓，出席這次論壇。”
李恪開啟請柬，目光在上麵掃過。
論壇時間是下週三。
地點在省城最高檔的國際會議中心。
邀請函的末尾，附上了一份長長的，幾乎囊括了全省所有化工專家的與會名單。
李恪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上飛快地掃過。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論壇主席團”那一欄。
主席團首席專家：王學禮教授，博士生導師，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
李恪看著王學禮這個名字，又看了看自己電腦螢幕上，那個剛剛從銀行流水裡查出來的，收款賬戶名。
兩個名字，重合了。
李恪知道，這不是什麼“高峰論壇”。
這更像是一場鴻門宴。
那幫被他戳破了皇帝新衣的“學術權威”們，不甘心就此沉寂。
他們要利用自己的主場，利用自己的話語權，重新奪回輿論的陣地。
他們要聯合起來，當著全省所有同行的麵，好好地“教訓”一下他這個不知天高地厚，打碎了他們金飯碗的年輕人。
李恪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
他合上了請柬。
“好啊。”
“我正好，也有幾個學術問題，想當麵向王教授，請教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室角落裡，那個已經積了一層灰的書櫃前。
他從裡麵，抽出了幾本他上大學時用過的，已經泛黃的舊教材，和幾遝他從中國知網上列印下來的，關於硝化反應和催化劑的專業論文。
他將這些東西，仔細地，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裡。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張請柬，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看。
燙金的字型，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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