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9章 採購單裡的貓膩物理層麵的造假，已經被證實。
但一個新的邏輯疑點，又浮現在了李恪的腦海裡。
現場的機械壓力表是假的，但天成化工引以為傲的，是那套價值幾百萬美金的，霍尼韋爾DCS集散控製係統。
那套係統，有自己獨立的，電子壓力變送器。
它應該能實時監測到罐內的真實壓力，並在中控室的電腦上，發出報警。
為什麼，它也“瞎”了？
李恪脫下防化服，徑直走向那間充滿了未來科技感的中央控製室。
省應急廳的專家組，已經先一步，控製了這裡，正在對所有的歷史資料，進行封存和分析。
李恪沒有去看那些已經毫無意義的，螢幕上的歷史曲線。
他直接走到了控製室後方，那排如同電話交換機一般，布滿了無數電纜和接線端子的，DCS係統機櫃前。
“把3號罐，壓力變送器PT-301的訊號接線圖，找出來。”
他對一個正在忙碌的技術員說道。
很快，一張複雜的電子線路圖，出現在了李恪麵前。
李恪的目光，像最精密的掃描器，順著圖紙上那條代表著訊號輸入的線路，一路往下追溯。
他的手指，最終，停留在了那條訊號線，進入DCS係統卡件之前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圖紙上，那裡標註著一個奇怪的符號，旁邊寫著一行小字：“訊號隔離器”。
“把這個機櫃開啟。”
李恪指著那個對應的機櫃。
技術員用專用的鑰匙，開啟了沉重的櫃門。
裡麵，是密密麻麻，如同蛛網般的電線，和一排排閃爍著指示燈的電子模組。
李恪的目光，在幾百個模組中，精準地，找到了那個圖紙上標註的，“訊號隔離器”。
他伸出手，將那個模組，從卡槽裡，拔了出來。
那是一個火柴盒大小的，黑色的塑料盒子。
看起來，平平無奇。
但是，當李恪將它翻過來，看到它背麵貼著的那張標籤時，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標籤上，印著的不是“訊號隔離器”的型號。
而是一行英文：ProgrammableSignalGenerator。
可程式設計訊號發生器。
李恪將這個黑色的盒子，拿在手裡，掂了掂。
“這就是原因。”
他對旁邊的專家解釋道。
“這個東西，根本不是什麼保護訊號穩定的隔離器。”
“它是一個，可以人為設定，輸出一個恆定模擬訊號的‘作弊器’。”
李-恪的邏輯，瞬間清晰了。
“現場的壓力變送器，確實在實時地，把真實的壓力訊號，傳了回來。”
“但是，這條訊號線，在進入DCS係統之前，被接到了這個‘訊號發生器’上。”
“無論現場的真實壓力，是2.0MPa，還是3.0MPa，經過這個小黑盒的處理，最終輸出到DCS電腦裡的，永遠都是一個恆定不變的，代表著1.15MPa的，4-20mA標準模擬訊號。”
“所以，中控室裡的操作員，看到的，永遠都是一條完美的，安全的直線。”
“現場的機械錶，是物理造假。”
“中控室的電子係統，是電子造假。”
“雙重保險，天衣無縫。”
在場的專家們，聽完李恪的分析，一個個都感到後背發涼。
這種係統性的，從硬體到軟體，全方位的造假手段，如果不是今天意外被引爆，可能再過十年，都不會有人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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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完美的犯罪閉環。
李恪沒有停下。
他像一個冷酷的獵人，循著獵物留下的血跡，繼續追尋著幕後的黑手。
“調出儀錶車間，最近一年的，所有維護記錄和採購訂單。”
半小時後，一遝厚厚的單據，被送到了李恪的麵前。
李恪的手指，在紙上飛快地翻動著。
他的大腦，在海量的資訊中，自動進行著關鍵詞匹配和邏輯關聯。
很快，一家公司的名字，反覆地，高頻地，出現在了採購單和維修記錄上。
安信工程技術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幾乎壟斷了天成化工廠，所有的儀錶維護和採購業務。
“查一下，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誰。”
李恪的語氣，不帶一絲感情。
十分鐘後，結果，反饋了回來。
安信工程技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誌強。
而王誌強的姐姐，王慧玲，正是天成化工廠廠長，張博文的，妻子。
裙帶關係，浮出水麵。
李恪的目光，又落回了那份採購單上。
那是一份，採購“德國進口，恩德斯豪斯（E H）品牌，高精度壓力表”的訂單。
訂單上，清楚地寫著，單價：4988元/塊。
總計採購，50塊。
總金額，將近25萬元。
李恪看著這個數字，又從證物袋裡，拿出了那個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銹跡斑斑的報廢壓力表。
在這個報廢品的錶盤背麵，一個用油漆筆草草寫上去的，幾乎快要磨掉的標記，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個二手裝置回收市場的，標記。
上麵，還殘留著一個價格標籤。
標籤上的數字，已經模糊不清，但依稀可以辨認出，是一個“50”。
50元。
4988元，和50元。
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中間那巨大的差價，像一個貪婪的黑洞，吞噬了安全，也吞噬了良知。
“查一下王慧玲的個人銀行賬戶，最近一年的流水。”
這是李恪下達的，最後一條指令。
當那份列印出來的，密密麻麻的銀行流水單，擺在已經徹底失魂落魄的張博文麵前時。
當他看到，每一筆來自“安信公司”的所謂“工程分紅”，都精準地，一分不差地，打進了他妻子的賬戶時。
這位MIT的化工博士，這位濱江省引以為傲的“海歸精英”，這位鼓吹“本質安全”的行業標杆，終於，低下了他那顆，曾經無比高傲的頭顱。
他所謂的“高科技管理”，所謂的“數字化工廠”，到頭來，隻是為他家族式的，腐敗和貪婪，披上了一件華麗的，高科技的外衣。
省紀委和公安廳的人，帶走了張博文。
他被帶走時，一言不發，隻是用一種充滿了悔恨和恐懼的眼神，看著李恪。
李恪沒有看他。
他隻是拿起那個價值50塊錢的，銹死的報廢品，對著身邊的專家組，平靜地說道：
“用幾百萬的係統，去監控幾十個50塊錢的假表。”
“這就好比，給一個瞎子，配了一副二十四K純金打造的，金絲眼鏡。”
“除了好看，毫無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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