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4章 油漆下的“鏽蝕邏輯”李恪的手指,在黃色的油漆表麵,輕輕地摩挲著。
他能感覺到,在那層光滑的漆膜之下,有一種不平整的,顆粒狀的觸感。
這不符合一個經過了嚴格的噴砂、除銹、打磨處理後,再進行塗裝的,標準鋼結構表麵的物理特性。
“張廠長,你們這個油漆,是什麼時候刷的?”
李恪突然問道。
張博文愣了一下,隨即回答道:“上個月吧。省安監局要來搞一個‘安全生產標準化示範企業’的現場會,為了迎接檢查,我們把全廠的裝置,都重新粉刷了一遍,看起來也精神一些。”
他的回答,很坦然,似乎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為了應付檢查,搞搞“麵子工程”,在很多企業看來,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李恪沒有再追問。
他默默地,從自己那個半舊的公文包的夾層裡,掏出了一把小巧的,多功能的瑞士軍刀。
這個動作,讓旁邊陪同的幾個天成化工的高管,都心裡咯噔一下。
他們感覺,這個年輕人,好像又要開始“作法”了。
李恪開啟了軍刀上那片鋒利的,小小的刮刀。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蹲下身,對著那根粗壯的支撐柱的根部,用力地,颳了一下。
“刺啦——”
一聲輕響。
那層嶄新的,黃色的油漆,像一層脆弱的麵板,被輕易地剝離開來。
油漆下麵,露出的,不是眾人預想中,那種閃著金屬光澤的,銀白色的鋼材本色。
而是一片,深褐色的,布滿了麻點的,疏鬆的……氧化鐵皮。
是鐵鏽。
李恪用刮刀,又颳了幾下。
那片鐵鏽,像餅乾一樣,簌簌地往下掉。
露出了裡麵,已經被腐蝕得坑坑窪窪的,鋼材本體。
整個支撐柱的根部,幾乎已經被鏽蝕,給蛀空了一半。
“張廠長。”
李恪站起身,將刮刀上沾著的鐵鏽,展示給張博文看。
“這就是你的‘免維護’?”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卻帶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這是典型的,‘帶銹塗裝’。”
“為了應付檢查,節約成本,你們的施工隊,連最基本的噴砂除銹工序都省略了,直接在已經嚴重鏽蝕的鋼結構表麵,覆蓋上了一層新的油漆。”
“就像在一個已經從內部開始腐爛的蘋果上,塗了一層鮮艷的蠟。”
“看起來光鮮亮麗,但實際上,它的結構強度,已經岌岌可危。”
張博文的臉色,變得有些尷尬和難看。
但他還是強行解釋道:“這……這是外包施工隊的責任!他們偷工減料!回頭我一定嚴肅處理他們!罰他們的款!”
“但是,”他話鋒一轉,試圖淡化這個問題的嚴重性,“這一點點的外部鏽蝕,根本不影響罐體的整體安全!”
“我們定期用超聲波測厚儀,對罐體的壁厚進行檢測,所有的數值,都在安全範圍之內!支撐柱的強度,也遠遠大於設計要求!”
李恪沒有再跟他糾纏油漆和鏽蝕的問題。
因為他知道,這隻是一個表象。
一個管理上出現巨大漏洞的,表象。
他的目光,從支撐柱上移開,緩緩向上,看向了球罐罐體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儀錶和閥門。
他的眼睛,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器,快速地掃過每一個儀錶的讀數。
很快,他的目光,停留在了3號罐的液位計上。
那是一個磁翻闆液位計,紅白相間的指示條,清晰地顯示著,罐內的液位,已經達到了85%。
這屬於,高液位執行狀態。
“張廠-長,現在是夏天,中午的氣溫最高。”
李恪說道:“根據安全操作規程,夏季高溫時段,為了給罐內的液體和氣體,留出足夠的熱脹冷縮空間,液氨儲罐的液位,不應超過其總容積的80%。”
“你們現在,是85%。”
“高液位執行,意味著罐內的氣相空間,被壓縮得很小。根據理想氣體狀態方程,體積變小,一旦溫度升高,壓力的波動,就會變得非常劇烈和敏感。”
“你們現在的壓力表讀數,是多少?”
張博文顯然對李恪的這種“教科書式”的質詢,感到有些不耐煩。
他指著在視線高度,一個安裝在管道上的,遠傳壓力表,語氣有些傲慢。
“李專員,你看,1.15MPa。”
“距離我們的高壓報警值1.6MPa,還差得遠呢。”
“穩得很。”
李恪的目光,投向了那個壓力表。
錶盤的玻璃,擦得鋥光瓦亮,在陽光下,甚至有些反光。
裡麵的指標,像一根被釘子釘住的標槍,穩穩地,一動不動地,指在1.15MPa的刻度上。
李恪的大腦裡,瞬間調出了過去一個小時,中央控製室螢幕上,顯示的環境溫度變化曲線。
在過去的半個小時裡,因為雲層散開,太陽開始直射,罐區的環境溫度,從32攝氏度,迅速攀升到了35攝氏度。
李恪看著那個紋絲不動的指標,心中,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無法忽視的,邏輯違和感。
“不對。”
他低聲自語。
“物理學,不支援這個讀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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