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0章 告別與新的邏輯起點李恪接到調令的第二天，他決定在離開省城前，去向省長周青山辭行。
這不符合他一貫的行為邏輯，他從不認為自己有重要到需要向一位省長當麵告別的地步。
但他接到的通知是，周省長點名要見他。
省長辦公室。
周青山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而是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的景象。
他給李恪倒了一杯茶，不是什麼名貴的特供，就是辦公室裡最常見的茉莉花茶。
“李恪啊。”周青山轉過身，將茶杯遞給他。
“這次把你派到安源去，很多人不理解，覺得是我把你這把快刀給藏起來了，甚至是在發配你。”
李恪接過茶杯，沒有說話。
“安源化工園區，是咱們省的納稅大戶，一年的利稅，佔了全省財政收入的將近十分之一。”
“但它，也是懸在我們所有人頭頂上的一把劍。”
周青山的聲音變得有些沉重。
“那裡的水，比你之前遇到的任何地方，都深。”
“利益盤根錯-節，地方保護主義根深蒂固。你之前對付的那些人，充其量是些貪婪的蛀蟲。但安源的那些老闆，很多都是亡命徒，為了錢，什麼規矩都不講，什麼紅線都敢踩。”
周青山看著李恪，眼神銳利。
“你怕嗎？”
李恪推了推眼鏡。
他思考了片刻，然後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回答道：“報告省長，我不懂人情世故，也不懂利益博弈。”
“我隻懂邏輯。”
“在我看來，化學反應，是這個世界上最誠實，也最嚴謹的邏輯。”
“一摩爾的鈉，遇到足量的水，在標準大氣壓下，一定會產生0.5摩爾的氫氣和1摩爾的氫氧化鈉，並釋放出184千焦的-熱量。”
“這是宇宙的基本法則，不會因為廠長的身份，或者地方的利益而改變。”
“如果反應沒有發生，或者產生的氫氣不足0.5摩爾。”
李恪看著周青山，眼神清澈而堅定。
“那隻能說明，有人偷走了鈉。”
周青山聽完，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爆發出了一陣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說得好！”
“偷走了鈉！”
他用力地拍了拍李恪的肩膀，眼神裡充滿了欣賞。
“我就喜歡你這個‘摩爾定律’！”
“去吧，李恪！去安源！把那些不遵守化學反應規律的‘鈉’，都給我找出來！”
“我給你最高的許可權。在安源化工園區，你的安全生產特派專員辦公室，直接對我負責。任何人，任何部門，都無權幹涉你的調查。”
“我隻要結果。”
“是。”
李恪的回答，隻有一個字。
從省政府大樓裡走出來，李恪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在陽光下顯得莊嚴肅穆的建築。
他知道，屬於他的第一卷，那個以“招商引資”為核心副本的篇章，已經結束了。
他坐上那輛修好的皮卡車，腦海裡開始自動復盤。
濱江綠地公園的超標預算，是他修正的第一個邏輯錯誤。
錦綉花園的爛尾樓，是他補上的第一個歷史缺環。
未來動力產業園的“空殼工廠”，是他戳破的第一個百億泡沫。
史密斯先生的“茅台礦泉水”，是他識破的第一個跨國騙局。
宏圖建設的“鴻門宴”，是他斬斷的第一條腐敗鎖鏈。
石頭村的“假低保”，是他推翻的第一座宗族大山。
還有全省經濟工作會議上的資料造假……
每一個案子，本質上，都是“貪婪”這種不合邏輯的情緒，破壞了“規則”這個嚴謹的程式。
而他，李恪，隻是一個修復這些邏輯錯誤的，程式設計師。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石頭村的新任村支書，一個憨厚老實的退伍軍人。
“喂？李書記嗎？我是孫大海啊！”電話那頭，傳來一陣嘈雜的鞭炮聲和村民的歡笑聲。
“我們村裡那條通往鎮上的路，今天正式修通了！全村人高興壞了！都念著您的好呢！”
“書記，大傢夥湊了點山貨，有核桃、闆栗還有咱們自己做的臘肉，想給您寄過去，您看地址方不方便給一個？”
李恪聽著電話裡那熱鬧的聲音，和他身邊這安靜的省城街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孫支書，謝謝大家。”
“但是，根據《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八十八條，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禮品，屬於……”
他習慣性地，想拒絕。
但話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的孫大海就大著嗓門喊道：“書記！您別跟我們講那些大道理了！我們就是想讓您嘗嘗我們村裡的東西！這不違規！這是我們石頭村的邏輯！”
李恪沉默了。
他第一次發現，有些邏輯，是寫不進法條裡的。
“好。”他輕聲說，“但必須按市場價付錢。”
掛了電話，李恪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細微的弧度。
這或許，就是邏輯閉環帶來的，正向反饋。
一輛開往安源市的，髒兮兮的長途大巴車，緩緩地駛進了車站。
李恪把自己的皮卡車停在了省政府的內部停車場，背上那個裝著幾本化學專業書的揹包，走上了大巴。
他選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擰開那個熟悉的軍綠色大水杯，喝了一口水。
汽車發動了。
李恪從揹包裡，拿出了一個嶄新的筆記本。
在扉頁上，他用黑色的簽字筆，寫下了一行新的標題。
第二卷：安全生產的邏輯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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