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那個舉手的人那一瞬間，整個大禮堂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上千道目光，齊刷刷地，像被磁鐵吸引的鐵屑一樣，聚焦到了會場後排的那個角落。
當看清楚舉手的人，是那個抱著軍綠色大水杯的李恪時，台下不少熟悉他“戰績”的幹部，心裡都是咯噔一下。
一種“大的要來了”的預感，湧上心頭。
高副省長坐在主席台上，眼皮猛地一跳。
他旁邊的幾位副市長，更是下意識地，端起了麵前的茶杯，假裝喝水，來掩飾自己緊張的情緒。
他們都被李恪搞出心理陰影了。
主持會議的省政府秘書長，顯然也認識李恪。
他看了一眼舉著手的李恪，又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周省長，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跳過這個環節。
“好，感謝趙立冬同誌的精彩彙報。下麵，讓我們有請下一位……”
“等一下。”
一個沉穩而有力的聲音，打斷了秘書長。
是省長周青山。
他敲了敲麵前的話筒，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李恪身上。
“後麵那位小同誌，有什麼問題嗎？”
周青山的聲音，不大，但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讓他說。”
秘書長無奈，隻能對著台下的工作人員，使了個眼色。
很快，一個話筒，被遞到了李恪的手裡。
李恪站起身，全場的攝像機鏡頭，在一瞬間，全部對準了他。
他成了整個會場的焦點。
但他臉上，依舊沒有任何的緊張或者激動。
他沒有客套，沒有寒暄，直接開門見山。
“趙局長，您好。”
他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禮堂。
“您的PPT第14頁，關於‘實際利用外資額同比增長15%’的資料，我認為，在邏輯上，不能自洽。”
“嘩——”
全場，一片嘩然。
在一個如此莊重，本該是表彰和鼓勁的會議上，當著全省所有主要領導的麵，直接質疑一個廳局一把手的資料造假。
這不是在提問。
這是在當眾打臉，是**裸的砸場子！
台上的趙立冬，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但他畢竟是見過大場麵的人，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臉上重新掛起了那種技術官僚特有的，帶著一絲傲慢的微笑。
“這位同誌，你好。”他拿起話筒，語氣顯得很有風度，“首先，感謝你對我們招商局工作的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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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必須強調一點。我們招商局的所有資料，都經過了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普華永道進行專項審計，所有的統計口徑，都嚴格遵守國家統計局的相關規定。”
他看著李恪，話裡帶上了一絲教訓的意味。
“你可能對宏觀經濟資料的統計模型不太瞭解，所以會產生一些誤解。我建議你，不要在不熟悉的領域，發表不負責任的言論。”
他試圖用“專業壁壘”，來把李恪給壓下去。
然而，李恪隻是平靜地推了推眼鏡。
“報告趙局-長，我確實不懂什麼複雜的統計學模型。”
“但我懂，最基礎的，加減法。”
李恪的這句話，讓趙立冬的眉頭，皺了起來。
“如果，實際利用外資額，真的像您說的那樣，同比增長了15%，那麼，這筆巨大的增量資金，必然會投入到實體經濟的生產和經營活動中去。”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稅法》的基本原理，企業的投資和生產活動，會直接拉動其‘增值稅’、‘企業所得稅’以及‘個人所得稅’的稅基。”
李恪說到這裡，根本不需要看任何稿子，他的大腦，就是最精準的資料庫。
“但是，根據剛才，省稅務局的王局長所做的彙報，今年上半年，我省重點涉外企業的相關稅收，與去年同期相比，非但沒有增長，反而，同比下降了3.2%。”
“一個15%的暴漲，一個3.2%的暴跌。”
“這中間，形成了一個高達18.2個百分點的，巨大的‘剪刀差’。”
李恪擡起頭，目光直視著台上那個臉色已經開始變化的趙立冬。
“趙局長，我想請問。”
“這些湧入我省的上百億外資，都是來做慈善的嗎？”
“他們隻管投資，不產生任何稅收，甚至連去年都不如？”
“或者說，他們在我省的投資，都進入了一個可以吸收一切財富，卻不產生任何漣-漪的，財稅黑洞裡？”
李恪的這個問題，像一把鋒利的刀，直直地插向了趙立冬那份完美報告的心臟。
趙立冬的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他沒想到，李恪竟然能把兩個不同部門的報告資料，記得如此清晰，並且還能在現場，進行如此快速的邏輯關聯和比對。
他強作鎮定，腦子飛速運轉，找到了一個他自認為天衣無縫的理由。
“這位同誌！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趙立冬的聲音，提高了幾分，試圖用氣勢來掩蓋自己的心虛。
“稅收下降，恰恰證明瞭我們工作的成功！”
“因為，為了優化營商環境，吸引外資，省裡今年出台了史無前例的‘減稅降費’組合拳政策！”
“大量的稅收被減免，變成了企業的利潤和再投資的動力！這部分政策性紅利，你算進去了嗎？”
趙立冬的這個解釋，聽上去，無懈可擊。
台下的不少領導，都露出了“原來如此”的表情，紛紛點頭。
他們覺得，李恪這次，可能是真的搞錯了。
一個剛從山溝溝裡回來的年輕人，怎麼可能比一個留美博士，更懂宏觀經濟呢？
趙立冬看著李恪，臉上重新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
他覺得，自己已經成功地，把這個“刺頭”給摁了下去。
然而，他看到的，是李恪推了推眼鏡後，那雙鏡片後麵，閃過的一絲，彷彿在說“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憐憫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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