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5章 沉默的“調研員”接下來的三天，李恪的行為，讓整個石頭村的人，都感到迷惑不解。
他沒有再去找王大拿的麻煩，也沒有再提查賬的事。
他甚至沒有召開一次村民大會，宣佈他的“施政綱領”。
他就那麼，每天背著那個軍綠色的大水杯，穿著那件一絲不苟的白襯衫，在村子裡，漫無目的地溜達。
從村東頭，走到村西頭。
再從村南的山坡，走到村北的小河邊。
他見人，隻是淡淡地點點頭，從不多說一句話。
村民們在背後，開始對他指指點點。
“看見沒，那個新來的李書記，就是個啞巴。”
“是啊，來了快一個禮拜了，屁都沒放一個。估計是被咱們王老虎的下馬威，給嚇傻了。”
“我看啊，他也就是來混日子的，過不了多久，就得灰溜溜地滾蛋。”
村支書王大拿，也覺得李恪是慫了，不敢再跟他硬碰硬了。
他心裡得意，徹底放鬆了警惕。
他甚至開始覺得，這個新來的書記，比前幾個都好對付。
隻要晾著他，無視他，他自己就會覺得沒趣，然後主動走人。
為了顯示自己的“大度”，王大拿還特意讓自己的老婆，殺了一隻家養的老母雞，燉了一鍋雞湯，給李恪送了過去。
美其名曰，“給李書記補補身子”。
實際上，就是一種“招安”的訊號。
意思是，小子，隻要你乖乖聽話，別多管閑事，以後有你的好處。
送雞湯的是王大拿的婆娘，一個身材臃腫，滿臉堆笑的中年婦女。
她提著一個保溫桶，走進李恪那間破屋子。
“李書記，這是我們家大拿，特意讓我給您燉的雞湯。您嘗嘗，自家養的走地雞，香著呢！”
李恪正在看書，他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保溫桶。
他沒有拒絕。
“謝謝。”
他接過了雞湯。
王大拿的婆娘見他收下，臉上笑開了花，覺得這事兒成了。
她正準備再說幾句客套話，卻看到李恪做出了一個讓她目瞪口呆的動作。
李恪從自己的錢包裡，掏出了一張一百塊的鈔票，遞給了她。
“根據青川縣農產品市場今日發布的參考價，本地土雞，活禽價格為每斤25元。這隻雞，我估算凈重約三斤，市場價值為75元。”
“我給你一百，不用找了。”
王大拿的婆娘，拿著那張一百塊錢，愣在了原地。
“李……李書記，您這是幹啥？一隻雞而已，不要錢……”
“不行。”李恪的語氣，不容置喙。
“根據《中國共-產-黨紀律處分條例》第八十八條，收受可能影響公正執行公務的禮品，屬於違紀行為。”
“這隻雞，我必須付錢。”
“另外，”李恪從桌上拿起紙和筆，寫了一張收據，“請您在這張收據上，簽個字。”
王大拿的婆娘，徹底傻眼了。
她活了五十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收了禮，還要給錢，給了錢，還要對方打收條的。
最終，她渾渾噩噩地，在那張寫著“茲收到李恪同誌購買土雞款項一百元整”的收據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她提著空保溫桶，暈暈乎乎地回了家。
把這件事跟王大拿一說，王大拿也愣了半天，最後罵了一句：“媽的，真是個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他哪裡知道，李恪這看似古怪的行為背後，隱藏著嚴密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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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下雞，是為了不把關係搞得太僵，避免打草驚蛇。
付錢並索要收據，是為了留下證據，證明自己與對方之間，不存在任何利益輸送，保持自己程式的“潔凈”。
而這三天，李恪看似在村裡閑逛，實際上，他是在進行一項龐大的，隻有他自己能完成的“田野調查”。
他的“絕對檔案大腦”，正在以一種恐怖的效率，運轉著。
他不是在看風景。
他是在進行全村範圍內的，固定資產和流動資產的，大資料盤點。
他路過張三家，看似隻是瞥了一眼院子。
實際上，他已經記下了：院子裡，養著兩條純種的藏獒。根據寵物市場的行情，這種級別的藏獒，每隻售價不低於五萬元。而且，兩條成年藏獒，每天的狗糧和肉食費用，至少需要50元。一個貧困戶，養得起比自己吃得還貴的寵物？邏輯不通。
他路過李四家，擡頭看了一眼屋頂。
實際上，他已經記下了：屋頂上，安裝著一套至少5千瓦的光伏發電闆。根據市場報價，安裝這樣一套裝置，連工帶料，投資至少需要3萬元。一個貧困戶，哪裡來的這筆閑錢做投資？邏輯不通。
他路過王五家門口，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垃圾桶。
實際上，他已經記下了：垃圾桶裡，扔著幾個被捏扁的，硬殼中華煙的煙盒。這種煙，每包售價65元。一個靠低保過活的人，抽得起這種煙？邏輯不通。
他還特意在村口那家唯一的小賣部，坐了一整個下午。
他買了一瓶一塊錢的礦泉水，聽著村裡的老頭老太太們，閑聊家常。
看似在發獃，實際上，他已經將整個石頭村複雜的宗族關係網，給摸了個一清二楚。
誰是誰的小舅子，誰是誰的乾女婿，誰家跟誰家因為分地鬧過矛盾，誰家跟王大拿是穿一條褲子的死黨。
這些看似瑣碎無用的資訊，在他的大腦裡，被自動整理，編織成了一張巨大而清晰的關係圖譜。
第四天晚上。
李恪那間破屋子的燈，亮了一整夜。
他沒有開燈，屋子裡一片漆黑。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桌前，閉著眼睛。
他的大腦，正在進行最後的資料總整理。
他將那本漏洞百出的“假賬本”資料。
與牆上那份“假低保名單”。
再與他這三天實地盤點來的，“真實資產資料”。
以及那張錯綜複雜的“宗族關係圖譜”。
四個維度的資料，在他的腦海中，進行著高速的，交叉比對和邏輯驗算。
一個多小時後。
李恪睜開了眼睛。
邏輯模型，構建完成。
他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
全村公示的45戶低保戶中，有40戶，都是村支書王大拿的直係或旁係親屬，以及與他關係密切的“鐵杆親信”。
而這40戶所謂的“貧困戶”，家家戶戶，要麼有車，要麼有樓，要麼有高價值的資產。
他們，纔是這個村子裡，最富的那批人。
而村子裡那些真正窮得叮噹響，住在危房裡，吃了上頓沒下頓的邊緣戶，卻一個都沒有評上低保。
扶貧，變成了“扶富”。
李恪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密密麻麻的，記錄著各種邏輯錯誤和證據索引的符號，推了推眼鏡。
“四十個邏輯錯誤。”
“需要，進行一次性，批量修正。”
他拿出手機，分別給他在縣民政局和縣交管所的兩位大學同學，發了幾條資訊。
資訊的內容很簡單。
“同學，你好。我是李恪。”
“麻煩幫我覈查一下，以下四十五個身份證號，及其關聯家庭成員名下，是否存在房產、車輛、以及工商註冊資訊。”
“急用，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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