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4章 一本“消失”的賬本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李恪就出現在了村委會的辦公室門口。
他來得太早，辦公室的門還鎖著。
他就抱著那個大水杯，靜靜地站在門口等。
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八點半，村裡的會計，纔打著哈欠，慢悠悠地晃了過來。
會計是王大拿的親侄子，叫王二狗，二十多歲，染著一頭黃毛，看人的時候，總是斜著眼睛，一臉的不耐煩。
他看到李恪，愣了一下。
“喲，李書記，這麼早啊？”
李恪沒有理會他的陰陽怪氣。
“開門。”
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
王二狗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掏出鑰匙，開啟了辦公室的門。
李恪邁步走了進去，直接開門見山。
“把村委會過去五年的所有賬本，扶貧資金的發放記錄，以及低保戶的評定名單，全部拿給我看。”
王二狗掏了掏耳朵，懶洋洋地說道：“李書記，這大清早的，急什麼？等我先泡杯茶，吃了早飯再說。”
“現在，立刻，馬上。”
李恪的聲音，依舊平靜，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持。
王二狗被他看得有些發毛，心裡罵了一句，不情不願地從一個落滿灰塵的鐵皮櫃裡，抱出了一摞破破爛爛的冊子，扔在了桌子上。
“都在這了。”
他指著那堆冊子，臉上帶著一絲嘲諷。
“李書記，我可得提醒您。咱們鄉下人，不像你們城裡人，懂什麼會計準則。這賬，記得亂七八糟的，您可別看花了眼。”
這本賬，就是王大拿的第三個下馬威。
他故意把賬做得亂如麻，塗改得麵目全非，就是為了讓新來的幹部，一看就頭大，根本無從查起。
李恪沒有說話。
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麵的一本賬冊，翻了開來。
一股油膩的黴味，撲麵而來。
賬本上，果然如王二狗所說，記得一塌糊塗。
全是流水賬，字跡潦草，很多地方都被墨水塗得看不清。
更離譜的是，很多支出專案，寫得極其模糊。
比如，“招待費，5000元”，“辦公用品，8000元”，“修路，15萬元”。
沒有任何明細，沒有任何經手人簽字，隻有村委會一個模糊的公章。
李恪的手指，停在了那筆“修路，15萬元”的支出上。
記錄的日期，是2021年3月。
專案名稱，是“修繕村小學圍牆”。
李恪擡起頭，看向王二狗。
“我昨天來的時候，路過了村小學。”
“那堵圍牆，我目測了一下，長約八十米，高約兩米。用的是本地最常見的紅磚，單層砌築，連外牆的水泥抹麵都沒有做。”
“我查過青川縣今年的建材市場價，紅磚每塊0.4元，水泥每噸400元，人工費每天200元。”
“根據我的工程造價模型進行估算，砌這麼一堵牆，所有的材料費和人工費加起來，成本最高不會超過8000元。”
“請你解釋一下，剩下的十四萬兩千元，花在了哪裡？”
設定
繁體簡體
王二狗的臉色，變了變。
他沒想到，這個書獃子一樣的新書記，竟然還懂工程造價。
“那……那是因為我們用了好磚！進口的！還有……還有運費！山路難走，運費貴！”他支支吾吾地，找著蹩腳的理由。
李恪沒有跟他爭辯。
他知道，跟這種人講道理，是浪費時間。
他隻是默默地，將這一頁，記在了腦子裡。
然後，他開始了自己獨特的“工作模式”。
他不再詢問，不再質疑。
他隻是坐在那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些爛賬。
他的眼睛，像一台高速掃描器，將賬本上的每一個數字，每一個名字，每一個潦草的筆跡，都完整地掃描、儲存、歸檔，匯入他腦海中那座無形的資料庫。
這個過程，對別人來說，是枯燥的地獄。
對他而言，卻是極緻的享受。
他在用自己最擅長的方式，尋找著這個混亂係統中的，邏輯漏洞。
與此同時，他還將辦公室牆上貼著的那張，已經發黃的“全村低保戶公示名單”，給背了下來。
一共四十五戶。
每一個戶主的名字，家庭成員，緻貧原因，都一字不差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王大拿叼著煙，在辦公室門口晃悠了一圈。
他看到李恪像個書獃子一樣，埋頭在那些假賬裡，嘴角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
他覺得，這小子，也不過如此。
看吧，看你能從這堆廢紙裡，看出什麼花來。
李恪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看完了所有的賬本和資料。
當他合上最後一本冊子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然後，他走到門口，對那個正準備下班回家的王大拿，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王支書。”
“嗯？”王大拿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我剛纔在低保戶名單上，看到了一個叫王富貴的名字。他家就住在村東頭，門口還掛著‘光榮低保戶’的牌子。”
“對啊，怎麼了？”
“我昨天下午路過他家門口的時候，看到他家院子裡，停著一輛嶄新的，五菱宏光麵包車。”
李恪推了推眼鏡。
“車牌號是‘省A·K7V39’，我看了一下，是上個月才剛剛註冊的新車。”
王大拿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那又怎麼樣？”他梗著脖子說道，“那是他城裡的親戚，借給他開的！怎麼，窮人就不能有幾個有錢的親戚了？”
李恪點了點頭。
“邏輯上，可以。”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是，法律上，不可以。”
“根據《濱江省城鄉居民最低生活保障辦法》第十一條，明確規定：申請低保的家庭，其名下以及所有共同生活的家庭成員，不得擁有機動車輛（殘疾人代步車除外）。”
“無論這輛車是買的，還是借的，隻要你擁有它的長期使用權，就意味著，你不符合申請低保的硬性條件。”
王大拿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