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洗盡了白日的喧囂。
恆安邨,馬鞍山。
江權站在唐樓樓下,抬頭望向五樓那扇亮著暖黃燈光的窗戶。他褪去西裝,隻著一件休閒夾克,手裡提著一籃蜜柑,果皮橙黃,散發甜香。
隨即他來到五樓,按響了門鈴。
門很快開了,露出阮梅素淨的臉。她顯然是精心收拾過,但眉宇間那份侷促,卻怎麼也掩不住。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江先生……」她緊張得攥緊衣角,聲音細微。
「還叫江先生?」江權笑著開口,語氣輕鬆,「我比你大幾歲,不嫌棄的話,叫聲權哥。再這麼生份,我可真要以為,你那句『考慮一下』,是想拒絕我了。這都快十多天了,才給我回訊息。」
他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水果籃遞過去,目光溫落在她的臉上。
生活似乎並未厚待她,但在她身上,卻能看到令人欣賞的美。就像被石子壓住的小草,雖然彎折,卻依舊向著陽光生長。
阮梅的臉頰「刷」地一下就紅了,連忙側身讓他進來,低聲解釋道:「不是的,權哥。前段時間,我婆婆感冒了,本以為是小事,沒想到越來越重。我隻好辭了餐廳的兼職,在家照顧了她差不多一個星期,才剛剛好轉。」
聽到這話,江權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他走進屋,將果籃放在桌上,語氣真切,滿是關心:「老人家身體要緊。現在怎麼樣了?看過醫生沒有?」
「看過了,醫生說年紀大了,恢復得慢,要多注意休息。」阮梅聲音裡還帶著一絲後怕。
「那就好,人沒事就好。」江權輕聲應道。
客廳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婆婆聽到動靜,已經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容。
「阿梅,是貴客來了嗎?」婆婆問道。
「婆婆,是權哥。」阮梅回道。
「哎呀,小權快請坐!」婆婆顯得比阮梅還要熱情,忙著要去倒茶。
「婆婆您快坐好,別忙活,您身體剛好,我哪能讓您招呼。」江權快步上前,扶著老人家重新坐下,動作自然又熟稔。他順手從果籃裡拿出一個蜜柑,走到廚房洗淨,剝開,仔細地撕掉橘絡,分成幾瓣,遞到婆婆麵前。
「婆婆,您嘗嘗這個。我專門挑的,沒什麼渣,甜,吃了心情好。」
「哎呦,你這後生仔,太有心了,比我們家阿梅還細心!」婆婆被他哄得眉開眼笑,拿起一瓣放進嘴裡,連連點頭,「甜!真甜!」
江權笑了笑,順勢坐在沙發上,陪著婆婆聊起天來。「我以前在外麵跑江湖,風餐露宿的,就愛吃口甜的,覺得能頂餓。後來才知道,吃甜的,是能讓心情變好。您身體剛好,多吃點甜的,心情一好,病就好得快。」
一番話,說得婆婆笑聲不斷,連連誇他「會說話」、「懂道理」。
廚房裡很快傳來「滋啦」的炒菜聲,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藥油味,構成了這個小家庭獨有的煙火氣。
江權的目光偶爾瞥向廚房裡那個忙碌的背影。
燈光下,阮梅的側臉顯得格外柔和。
很快,一桌精緻的家常菜擺上了桌。梅乾菜燒肉、油燜春筍、茭白炒肉……雖然都是家常做法,但色香味俱全,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權哥,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你隨便吃點。」阮梅解下圍裙,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這還叫隨便吃點?太豐盛了!」江權由衷地讚嘆,「我一個人在外麵,天天吃燒臘快餐,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今天總算能換換口味,還是地道的家鄉菜,我可要多吃兩碗!」
他半開玩笑的話,讓原本有些拘謹的阮梅也忍不住笑了。
三人圍坐下來,婆婆不停地給江權夾菜,江權則講著一些公司開業時的趣聞,比如哪個老闆送的開業花籃最大最誇張,哪個老闆為了搶個好彩頭,差點跟人吵起來,逗得婆婆笑聲不斷,連帶著阮梅眉宇間那份長久不散的陰鬱,也消解了許多。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
飯後,婆婆主動起身收拾碗筷,被江權和阮梅一起勸下。
「婆婆您快去看電視,我們來就行。」
阮梅在廚房洗碗,江權則幫忙把桌子擦乾淨,回到廚房幫忙掃地。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並不尷尬。
終於,阮梅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細若蚊蠅:「權哥……之前您說……那個工作,月薪四千,包吃包住,還算數嗎?」
她問出這句話時,緊張得連呼吸都屏住了,手裡的碗都差點滑掉。
江權聞聲,轉過頭,看到她那副緊張又期待的模樣,忍不住笑了起來。
「當然算數。」他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我這公司剛開張,正是用人的時候。你肯來幫我,我求之不得呢。」
他頓了頓,用一種輕鬆調侃的語氣繼續道:「月薪四千,包吃包住。能用這點錢請到一位大美女,是我江權的福氣。所以,不是你問我算不算數,是我該問你,什麼時候能來上班?」
他的話風,吹散了阮梅心頭的緊張和不安。她的臉「騰」地一下就紅了,一直紅到耳根。
「你又取笑我……」阮梅嗔道。
「我說的是實話。」江權收起玩笑,神色認真了幾分,「你是個有毅力,也肯學的人。好好乾,將來絕對不止這個數。明天直接來公司報到,有沒有問題?」
「沒、沒問題!」阮梅用力地點了點頭。
等阮梅洗完碗,江權便起身告辭。阮梅堅持要送他下樓。
走到樓下,晚風帶著一絲涼意。
江權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阮梅。
「富士商業有限公司。」阮梅輕聲念出上麵的字,「地址在中環……」
「對,明天你直接去這個地址,找前台說是來找我的就行。」
說完,江權又從錢包裡抽出一疊鈔票,大約一千塊,遞了過去。
「權哥,這……」阮梅臉色劇變,像被燙到一樣猛地後退一步,連連擺手,「這我不能要!我還沒開始工作呢!」
這是原則問題。她可以接受一份工作,但不能平白無故地拿錢。
江權沒有像之前那樣強勢,而是收回了手,將錢放回口袋,然後看著她,認真地問:「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在可憐你,或者想用錢來買你什麼?」
阮梅被他看得有些慌亂,但還是倔強地搖了搖頭。
「那就好。」江權點點頭,換了一種方式,用一種商量的口吻說:「阮梅,我請你來我公司,是希望你能安心工作,幫我創造價值。但現在,你婆婆身體剛剛好轉,需要營養,也可能需要複查。如果你心裡一直惦記著家裡的開銷,工作能安心嗎?」
他看著阮梅,繼續說道:「所以,這筆錢,你不能看作是我給你的,而是公司提前預支的『員工關懷金』。目的,是為了讓你沒有後顧之憂,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這也是為了公司的利益著想,你能理解嗎?」
這番話,有理有據,既照顧了她的麵子,又把事情定性為「公事」,讓她無法拒絕。
阮梅愣住了,她沒想到江權會說出這樣一番話。她看著他真誠的眼睛,心裡那道因為貧窮而築起的高牆,裂開了一道縫。
「我……」阮梅欲言又止。
「就這麼定了。」江權再次掏出錢,這次沒有直接塞給她,而是遞到她麵前,「拿著。好好照顧婆婆,然後調整好狀態,來公司幫我。我這裡,正缺一個信得過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他手中那疊錢,猶豫了片刻,終於還是伸出了微微顫抖的手,接了過來。
「權哥……謝謝你。」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這筆錢,我一定會儘快還給你的。」
「等你幫我賺到第一個一百萬,再談還錢的事。」江權笑了笑,笑容裡充滿了鼓勵。他抬手,想拍拍她的頭,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最後隻是輕輕揮了揮手。
「上去吧,外麵涼,別著涼了。」
阮梅站在原地,緊緊攥著手中那疊還帶著他體溫的鈔票,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沒有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