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歡迎回到地獄,韓琛!
西貢,大浪灣。
這裡是香港版圖上最偏僻的角落之一,遠離維多利亞港的繁華喧器。冇有高樓大廈的霓虹燈,隻有鹹腥的海風、亂石嶙峋的海岸線,以及幾艘早已報廢、船底長滿藤壺的漁船。
一間廢棄的修船廠孤零零地立在海邊,像是一具被遺忘的巨獸屍骨。
廠房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鐵鏽和腐爛魚蝦混合在一起的惡臭。
海風穿過破損的屋頂,發出「鳴嗚」的怪叫,如同厲鬼的哭嚎。
角落裡,一堆發黴的破帆佈下,蜷縮著一個黑影。
韓琛。
那個曾經在尖沙咀呼風喚雨的大佬,此刻正像一條喪家之犬,渾身顫抖地躲在這堆垃圾裡。
他身上的西裝早已看不出顏色,沾滿了泥漿和乾涸的血跡。左腿以一種不自然的怪異角度扭曲著,那是三天前直接抓住抓住空子,從三樓陽台跳下來摔斷的。冇有夾板,冇有止痛藥,斷骨的劇痛每時每刻都在折磨著他的神經。
他的臉瘦得脫了相,胡茬雜亂如枯草,眼窩深陷。那雙曾經總是眯著笑、透著精明算計的小眼睛,此刻渾濁不堪,像是一口乾涸的枯井。
三天。
整整七十二個小時。
自從倪永孝下達了必殺令,他就一直在下水道、垃圾堆、廢棄工棚之間逃竄。
他甚至不敢去便利店買個麵包,因為倪家開出了一百萬的花紅買他人頭,全香港的小混混都在找他。
「咕嚕————」
胃部傳來一陣痙攣般的劇痛。
韓琛伸出那雙滿是油汙和血垢的手,顫顫巍巍地從懷裡摸出一塊發黴的麵包。那是昨晚他在一個垃圾桶裡撿來的。
麵包硬得像石頭,上麵還帶著綠色的黴斑。
他卻像捧著珍饈美味一樣,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
「哢嚓。」
牙齒咬碎了麵包裡的沙礫,連著苦澀的黴菌一起吞下。
「咳咳咳————」
太乾了。麵包屑卡在喉嚨裡,噎得他眼淚直流,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混著臉上的泥垢流下來,沖刷出兩條渾濁的溝壑。
」Mary————」
他停止了咀嚼,手裡緊緊攥著剩下半塊麵包,低聲呢喃著那個名字。
就在昨天,他在一份被風吹到路邊的舊報紙上,看到了那條訊息。
《啟德機場慘案,一女子當場身亡》。
死了。
那個總是罵他冇出息卻又一直陪著他的傻女人,死了。
「啊!!!」
韓琛突然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他把頭狠狠地撞在身後的生鏽鐵柱上,一下,兩下,三下。
鮮血順著額頭流下來,糊住了眼睛。
「倪永孝————倪永孝!!!」
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
但他能做什麼?
現在的他,連一隻狗都不如。冇錢,冇人,冇槍,甚至連走路都成問題。拿什麼去跟隻手遮天的倪家鬥?
就在這時。
「吱呀—」
廢棄船廠那扇沉重的鐵門被人推開了。
一道刺眼的陽光像利劍一樣刺破了黑暗,直射進來,將無數飛舞的塵埃照得清清楚楚。
韓琛像是一隻被強光照射的老鼠,本能地抓起身邊一根生鏽的螺紋鋼,身體拚命向陰影深處縮去。
逆光中,一個身影走了進來。
來人停在離韓琛五米遠的地方。
光線慢慢適應,韓琛看清了那張臉。
阿忠。江權的貼身心腹。
「琛哥,好久不見。」
阿忠語氣平靜,「這裡的風景不錯,就是味道稍微重了點。」
「別過來!!」
韓琛揮舞著那根螺紋鋼,聲音嘶啞而悽厲,「你是來看笑話的?還是倪永孝派你來送我上路的?來啊!老子不怕死!」
「如果是倪家,你現在的屍體已經涼了。」
阿忠冇有理會他的威脅,隻是淡淡地說道,「老闆讓我來,是給你送一份見麵禮。」
說完,他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輕輕扔到了韓琛腳邊。
紙袋滑行了一段距離,停在那塊發黴的麵包旁邊。
韓琛警惕地盯著那個紙袋,胸口劇烈起伏。猶豫了良久,他才用腳尖勾過紙袋,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
裡麵是一疊照片。
第一張,是啟德機場的路邊。Mary躺在血泊中,雙眼圓睜,死不瞑目。特寫鏡頭清晰得殘忍。
韓琛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照片飄落在地。
第二張,是黃誌誠那張血肉模糊、嵌在計程車頂的臉。
第三張,是昨晚倪家豪宅的宴會廳。倪永孝舉著紅酒杯,正在接受眾人的祝賀。
「啊——!!!」
一聲比剛纔更加悽厲、更加絕望的慘叫響徹了整個船廠。
韓琛跪在地上,死死地抓著那張Mary的照片。他的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裡,鮮血滴落在照片上,模糊了妻子的臉。
他像個孩子一樣嚎陶大哭,鼻涕眼淚混在一起。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讓聞者動容。
阿忠靜靜地看著他發泄。
他冇有催促,冇有打斷,甚至冇有流露出一絲同情。在這個江湖裡,眼淚是最廉價的東西,也是最無用的東西。
五分鐘。十分鐘。
哭聲漸漸變成了低沉的嗚咽,最後歸於死寂。
韓琛抬起頭。
那張滿是泥汙和血淚的臉上,表情變了。
悲傷消失了,恐懼消失了,甚至連剛纔的絕望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死寂。
那雙小眼睛裡,燃燒著兩團黑色的火焰。
那是仇恨。純粹的、極致的、能吞噬一切也能毀滅一切的仇恨。
「江權想要什麼?」
他不傻,江權這種人,絕不會無緣無故地救一個廢人。
「老闆說,你想報仇,就跟我們走。」
阿忠轉身,背對著韓琛,看著門外那片波濤洶湧的大海,「但你要想清楚。
走出了這扇門,以前那個韓琛就死了。以後,你就是老闆手裡的一把刀。」
「一把隻聽命令、不問對錯的刀。」
韓琛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張被血染紅的照片,看著Mary那雙永遠不會再閉上的眼睛。
他慢慢地鬆開了手裡的螺紋鋼。
「噹啷。」
鐵棍落地,發出一聲脆響。
那根生鏽的鐵棍,保護不了任何人。
他艱難地用手撐著地,拖著那條斷腿,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每動一下,斷骨處都傳來鑽心的劇痛,但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把Mary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那個光明的出口。
「帶路。」
兩個小時後。中環,置地廣場附近的一家高檔私人診所。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韓琛坐在潔白的病床上。他的斷腿已經被打上了厚厚的石膏,臉上的汙垢被清洗乾淨,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病號服。
隻是那張臉,依然陰沉得可怕。
「哢噠。」
房門被推開。
江權走了進來。他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休閒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起,手裡夾著一支雪茄。
「琛哥,這身打扮順眼多了。」
江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醫生說了,腿能保住,但以後走路可能會有點跛。不過冇關係,跛子有時候走得更穩。」
韓琛死死地盯著這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男人。
突然,韓琛翻身下床。
動作太急,牽動了傷口,但他彷彿冇有痛覺。
「噗通。」
雙膝跪地,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權少。」
「隻要能殺倪永孝,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江權看著跪在腳邊的韓琛,並冇有急著扶他起來。
他隻是靜靜地抽著煙,眼神玩味。
「命?你的命現在不值錢。」
江權彈了彈菸灰,語氣輕蔑,「我要你的命有什麼用?替我擋子彈嗎?我嫌你走得慢。」
韓琛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但頭依然埋在地上。
「我要的是一條狗。」
江權的聲音驟然變冷,「一條聽話的狗。一條能幫我咬死倪家,還能幫我以後看住尖沙咀地盤的惡犬。」
「你能做嗎?」
韓琛猛地抬起頭。
那雙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令人膽寒的狠戾。那是拋棄了所有尊嚴、所有底線之後,隻剩下復仇本能的野獸眼神。
「汪。」
他叫了一聲。
乾脆,響亮,冇有一絲猶豫。
為了復仇,為了Mary,別說是做狗,就算是做鬼,他也願意。
江權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韓琛麵前,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韓琛的臉頰。
「很好。」
「記住這種感覺。這就是權力的味道,也是復仇的味道。」
江權收回手,轉身走向門口。
「收拾一下。0記的李文斌Sir已經在隔壁房間等你了。」
「從今天起,你是警方的汙點證人。你會指證倪永孝的所有罪行,你會讓他身敗名裂,一無所有。」
走到門口,江權停下了腳步,冇有回頭。
「但你要記住,真正給你飯吃的,是我。」
「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好人是活不長的。隻有比壞人更壞,比狠人更狠,才能活下去,才能贏。
「」
「歡迎回到地獄,韓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