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天台的風,很涼!
北角,嘉利大廈。
這是一棟二十八層的老式商住樓,外牆的馬賽克瓷磚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麪灰黑色的水泥。
天台上,海風很大,吹得四周生鏽的鐵絲網「嘩嘩」作響。幾件不知是誰家晾曬的衣服被風扯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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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誌誠靠在巨大的中央空調通風管道旁,避開了風口,點了一支菸。
他的手有點抖,Zippo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擦出火苗。橘黃色的火焰在風中劇烈跳動,映照出他那張胡茬唏噓、滿是疲憊的臉。
三天。
僅僅三天,他的世界天翻地覆。
Mary在機場被殺的訊息傳來時,他正在吃一碗雲吞麵。那碗麪他隻吃了一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那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也是他心中最大的愧疚。他利用了一個女人的感情,利用了她想讓丈夫上位的野心去殺倪坤,自以為是在行使正義,是在以暴製暴。
結果呢?
不僅冇能剷除倪家,反而害死了她。
「呼——
—」
黃誌誠吐出一口濃煙,看著煙霧瞬間被風撕碎。他感覺自己就像這口煙,在這個巨大的黑色漩渦中,身不由己,隨風飄散。
現在,他隻剩下最後一條路。一條通往地獄,或者通往真相的路。
電梯井傳來轟隆隆的運作聲,鋼纜摩擦的吱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黃誌誠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戴了十幾年的舊錶。表十點整。
分秒不差。
「吱呀」
樓梯口的鐵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黑色皮衣、神色陰鬱的男人走了出來。他的頭髮有些長,遮住了半隻眼睛,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進的寒氣。
羅繼。
倪永孝身邊的頭馬,也是黃誌誠在倪家安插了整整七年的臥底。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每一天都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天都要對著鏡子催眠自己:我是警察,不是古惑仔。
「你瘋了?」
羅繼冇有走近,站在離門口不遠的地方,背靠著陰影,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壓抑的怒火和難以置信,「這個時候約我出來?阿孝現在像條瘋狗一樣,誰都懷疑。」
「我冇時間了。」
黃誌誠猛吸了一口煙,讓他緊繃得快要斷裂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Mary
死了。倪永孝下一個目標就是我。我知道他這種人,斬草除根,從來不留隔夜仇。」
「你知道就好。」
羅繼冷冷地說道,眼神中透著一股失望,「阿孝已經查到了Mary死前和你見過麵。他雖然冇說話,但我看得出來,他認定你是幕後黑手。今晚我出來,都是冒著被懷疑的風險。黃Sir,你這次玩得太大了,連累了所有人。」
「我要證據。」
黃誌誠扔掉菸頭,用鞋底狠狠踩滅,「我要倪永孝殺Mary的證據。我知道他一定留了手尾。隻要抓到把柄,我就能釘死他!」
羅繼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證據?黃Sir,你是不是當差當傻了?你覺得阿孝會親自動手?是三叔做的。做得乾乾淨淨,冇有指紋,冇有目擊者,連那個計程車司機都成了植物人。你去哪找證據?去地府找閻王爺要嗎?」
黃誌誠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
就在這時,羅繼的臉色突然變了。
那種變化很細微,瞳孔瞬間收縮,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像是一頭在叢林中嗅到了獵手氣息的豹子。
他猛地看向樓梯口的鐵門。
並冇有腳步聲。但是作為在刀尖上舔血七年的臥底,他對危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直覺。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除了海風的鹹腥,還有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髮膠和汗水的味道。
那是殺氣。
「走!」
羅繼低吼一聲,聲音不再壓抑,而是充滿了急切。他轉身就要往另一側通往隔壁大廈的雲梯跑去。
晚了。
「哐當——!」
一聲巨響,生鏽的鐵門被猛地踹開,重重地撞在牆上,震落了一地灰塵。
十幾名手持砍刀和鐵棍的黑衣人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天台。他們動作整齊劃一,冇有發出一聲吶喊,隻有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領頭的正是三叔。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他手裡這次冇有拿槍,隻有一根在這個年代已經很少見的實心鋼管,鋼管的一頭拖在地上,發出「滋滋」的摩擦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阿繼,孝哥讓你回去開會。」
三叔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拉家常,又像是在詢問晚飯吃什麼。但那種平靜之下,是令人室息的殺意。
羅繼停下了腳步。
另一側的雲梯旁,也翻上來幾個黑衣人,堵住了去路。
他們被包圍了。就像兩隻被困在籠子裡的困獸。
黃誌誠反應極快,幾乎是下意識地拔出了配槍,雙手持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三叔:「別動!警察!」
「別過來!再過來我開槍了!」
三叔笑了。
他身後的打手們也笑了。那笑容裡冇有恐懼,隻有戲謔和殘忍。
在1996年的香港,在迴歸前的最後瘋狂時刻,警察的槍可以嚇唬路邊的小混混,但嚇唬不了這群亡命徒。尤其是當這群亡命徒的老大,已經決定要向警隊宣戰,要清洗一切恩怨的時候。
「黃Sir,你的槍裡有幾顆子彈?」
三叔一邊走一邊用鋼管輕輕敲擊著另一隻手的手心,「點38,隻有六顆。這裡有十八個兄弟。你槍法好,算你打死六個,剩下的十二個————每個人一刀,能把你剁成肉泥。」
一步,兩步,三步。
包圍圈在縮小。
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風聲和心跳聲。
黃誌誠的手心全是汗,滑膩膩的,幾乎握不住槍柄。他看了一眼身邊的羅繼。
羅繼的手插在皮衣兜裡,緊緊握著那把從未離身的彈簧刀。他的眼神在閃爍,似乎在計算著突圍的概率。
零。
死局。
「阿繼,跳過去!」
黃誌誠突然大吼一聲。
在所有人還冇反應過來的瞬間,他的槍口猛地調轉,不再指著三叔,而是指向了側麪包抄過來的兩個封鎖雲梯的打手。
「砰!砰!」
兩聲槍響,震耳欲聾。
槍口的火焰在夜色中綻放。
那兩個打手完全冇想到黃誌誠會突然開槍,應聲倒地,抱著大腿慘叫起來。
鮮血瞬間染紅了地麵。
包圍圈出現了一個缺口。
那是通往隔壁大廈天台的雲梯位置,是唯一的生路。
「快走!!」黃誌誠頭也不回地吼道,聲音嘶啞。
羅繼愣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黃誌誠的背影一眼。這一眼,隻有短短的一秒鐘,卻彷彿過了一個世紀。
震驚、感激、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悲涼。
他冇想到,在最後關頭,這個一心想利用他扳倒倪家的警察,竟然選擇用自己的命來給他開路。
「走啊!!」
黃誌誠再次扣動扳機,「評」,逼退了想要衝上來的三叔。
羅繼咬了咬牙,冇有再猶豫。他知道,這是黃誌誠用命換來的機會,浪費一秒就是犯罪。
他一個箭步衝向缺口,動作敏捷得像一隻黑貓,翻身跳上了雲梯。
「抓住他!」三叔臉色一變,原本從容的表情瞬間變得猙獰。
幾個黑衣人舉著砍刀就要追過去。
「誰敢動!!」
黃誌誠雙手持槍,死死守在缺口前。他的眼神凶狠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孤狼,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氣勢。
「砰!砰!」
又是兩槍。子彈打在黑衣人腳邊的水泥地上,濺起一片碎石屑。
黑衣人們被這股氣勢震懾住,下意識地停住了腳步。
但他隻有一個人。
哪怕他是高階督察,哪怕他槍法如神,他也隻有一個人。而他的槍裡,隻剩下一顆子彈了。
三叔看出了他的強弩之末。他冷笑一聲,做了一個手勢。
「散開!砸死他!」
黑衣人們冇有再傻乎乎地衝鋒,而是迅速散開,撿起了天台上隨處可見的磚頭、廢棄鐵管、生鏽的腳手架扣件。
「呼—呼—
—」
雨點般的投擲物砸了過來。
黃誌誠不得不抱頭躲避,槍口失去了準頭。
「砰!」一塊紅磚砸在他的肩膀上,痛得他悶哼一聲。
「哐!」一根鐵管砸在他的小腿上,他一個踉蹌,差點跪倒。
就在他側身躲過另一塊飛來的水泥塊的瞬間,三叔動了。
快。太快了。
就像一條蓄勢待發的毒蛇。
黃誌誠隻覺得眼前一花,手腕劇痛,「哢嚓」一聲,那是骨頭裂開的聲音。
「啪!」
點38手槍飛了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掉進了黑暗的樓下。
緊接著,一根冰冷的鋼管帶著風聲,狠狠地砸在他的腹部。
「唔黃誌誠痛苦地彎下腰,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蜷縮起來。胃酸混合著膽汁和鮮血湧上喉嚨,讓他發不出一絲聲音。
冇有審問,冇有廢話,隻有純粹的暴力。
十幾個人圍上來,拳打腳踢。
皮鞋踢在肋骨上的聲音,鋼管砸在背脊上的聲音,骨頭斷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天台上顯得格外刺耳。
「砰!砰!砰!」
每一腳都帶著仇恨,每一棍都奔著要害。
短短兩分鐘。
黃誌誠已經變成了一個血人。他的西裝被撕爛,臉上血肉模糊,左眼腫得睜不開,鼻樑塌陷,嘴裡不斷湧出帶血的泡沫。
他癱軟在地上,連手指動一下的力氣都冇有了。
三叔揮了揮手。
打手們停了下來,喘著粗氣,像拖死狗一樣架起黃誌誠,把他拖到了天台邊緣。
風很大。
吹得黃誌誠破碎的衣角獵獵作響。
他勉強睜開那隻還能看見東西的右眼。
透過迷離的視線,穿過維多利亞港璀璨的燈光,他看到了對麵大廈的落地窗前,站著一個穿著斯文西裝的身影。
那人戴著金絲眼鏡,正平靜地看著這邊。
倪永孝。
隔著幾百米的距離,黃誌誠彷彿能看清他鏡片後的眼神。
冷漠、疏離、高高在上。
他冇有笑,冇有怒,隻是像在看一隻試圖挑戰大象的螞蟻,被一腳踩死。
黃誌誠突然想笑。
他扯動嘴角,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鑽心。
輸了。輸得徹底。
他想做個好警察,想掃平尖沙咀的黑幫,想還這個城市一片朗朗乾坤。為了這個目標,他不擇手段,利用兄弟,利用女人。
結果呢?
女人死了,自己也把自己玩死了。
「咳咳————」
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黃Sir,下去慢慢查。」
三叔湊在他耳邊,輕聲說道。
然後,猛地一推。
黃誌誠的身體騰空而起。
腳下的水泥地瞬間消失。
失重感瞬間包裹全身,心臟猛地縮緊。
風聲在耳邊呼嘯,像是在尖叫。
在這個瞬間,時間彷彿變慢了。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
他看到了灰濛濛的天空,看到了遠處中環大廈上閃爍的霓虹燈,看到了對麵大廈裡倪永孝舉起的酒杯,彷彿在向他致敬。
畫麵開始破碎,開始倒帶。
他看到了剛進警校時的自己,意氣風發,發誓要抓儘天下壞人。
他看到了第一次見到韓琛時,那個矮胖子正蹲在路邊吃盒飯,滿嘴是油。
「喂,警察了不起啊?警察不用吃飯啊?」
「請你吃火鍋啦,挑剔。」
那個熱氣騰騰的火鍋店,那首正在播放的《被遺忘的時光》。
「是誰————在敲打我窗————」
還有Mary。
那個傻女人,臨死前是不是也在恨我?
對不起啊,大家。
我累了。
真的累了。
「砰——!!!」
一聲巨響,震徹整條街道。
聲音大得驚人,像是炸彈爆炸。
一輛停在下麵的紅色計程車,車頂瞬間被砸扁,像是一個被踩扁的易拉罐。
擋風玻璃炸裂成無數碎片,像鑽石粉末一樣在路燈下飛舞。
黃誌誠的身體扭曲成一個怪異的角度,嵌在車頂的廢鐵中。
鮮血,順著變形的車門,滴滴答答地流了下來,迅速染紅了那個黃色的「TAXI」燈箱,流淌到柏油路上,匯成一條蜿蜒的小溪。
計程車司機是個年輕小夥子,此刻正坐在駕駛座上,渾身顫抖。
他慢慢轉過頭,透過破碎的後視鏡,看到了一張血肉模糊、眼珠突出的臉,正死死地盯著他。
「啊!!!」
悽厲的尖叫聲劃破了夜空,嚇得路邊的流浪狗夾著尾巴逃竄。
街道上間亂成一團。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汽車急剎車的聲音此起彼伏。
天台上。
三叔探出頭看了一眼。
看著下麵像螞蟻一樣慌亂的人群,看著那輛被砸扁的計程車,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任務完成。
「走。」
他轉身,帶著那群黑衣人,像幽靈一樣消失在樓梯口的黑暗中。
對麵大廈。
倪永孝看著那一幕,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紅酒。
酒液殷紅如血。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轉身拉上了厚重的絲絨窗簾,將那個混亂的世界關在外麵。
「爸爸,我都幫你處理好了。」
他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說道。
天台的風,真的很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