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拚桌,你的兄弟我來養!
「李Sir請客,榮幸之至。」
江權穿著人字拖的腳隨意伸出,腳尖一勾,紅色塑料凳就滑到了李文斌麵前。
李文斌沒有客氣,拉開凳子坐下。他摘下那頂壓得極低的鴨舌帽,隨手扣在桌麵上,露出剛毅卻略顯疲憊的臉。
「我不請客。」
李文斌的聲音低沉,目光直視江權,「AA製。」
「哈。」
江權笑了,笑得肩膀直抖。他拿起桌上冒著冷氣的藍妹啤酒,給李文斌麵前玻璃杯倒滿了一杯,金黃色的酒液翻滾著白色的泡沫,溢了出來,流到了桌麵上。
「行,李Sir清廉,這頓算我的。就當是慶祝————深水埗的雨停了。」
李文斌沒有接茬。他看著那杯溢位的啤酒,眼神深邃。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上,.超省心 】
「吉米搞定了和聯勝,叔父都被他自願退休了。聽說他現在也在學你把社團搞公司化,手下馬仔全部調去倉庫發活了。現在的江湖,安靜得很。」
李文斌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萬,抽出一根,卻沒點燃,隻是在指尖來迴轉動。
「你這手棋,下得夠絕。」
「絕嗎?」
江權自己灌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悶熱。
「我隻是幫他們找條活路。也幫李Sir省點子彈。」
「活路?」
李文斌冷笑一聲,手中轉的煙停住了,「你把古惑仔變成工人,把堂口變成公司。表麵上看,是太平了。街道乾淨了,械鬥少了,連收保護費的都改穿西裝發名片了。但狗改不了吃屎。一旦遇到利益衝突,他們手裡的扳手隨時會變回砍刀,公文包裡裝的隨時可能是磚頭。」
「你這是在養蠱,江權。你在養一群更隱蔽、更難對付、更有組織的蠱。等這隻蠱長大了,它會反噬整個香港。」
「李Sir,你太高看他們了,也太低看人性了。」
江權放下筷子,收斂了笑容。他抽出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著嘴角的油漬,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香港有多少黑社會?14K、新義安、和聯勝,加上大大小小的夕陽社團,正式會員超過10萬,外圍成員可能有40萬。全香港才600萬人,差不多每15個人裡,就有一個跟黑社會沾邊。他們還有父母家人,親戚朋友......沒人能躲得開!」
李文斌沉默了。這是0記最頭疼的資料,也是壓在他心頭的一塊巨石。
「這麼多古惑仔,抓得完嗎?赤柱監獄能關多少人?一萬?兩萬?剩下的幾十萬往哪放?」
江權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搖了搖。
「抓不完的。隻要香港還有窮人,還有住籠屋、吃不飽飯的年輕人,還有想走捷徑發大財的爛仔,黑社會就永遠殺不絕。你抓了一批,明天就會有新的一批補上來。」
「所以,上麵的那些英國佬才主張分化瓦解」,主張慢慢來」。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激起這幾十萬人的民變,後果誰也擔不起。他們隻想體體麵麵地撤退,不想在最後兩年看到香港變成戰場。」
江權看著李文斌,一針見血地指出,「李Sir,你之前的雷霆掃穴」計劃為什麼被駁回?不是你不夠狠,也不是你能力不行,是政治上行不通。馬上要回歸了,北邊要的是穩定,英國人要的是麵子。沒人想看到流血。
「哢嚓。」
李文斌手中的煙終於被捏斷了。菸草散落在桌麵上,混進了油汙裡。
江權說的,正是他在警隊高層會議上無數次碰壁、無數次拍桌子罵娘卻無濟於事的原因。他那一套鐵血的鷹派作風,在這個特殊的過渡時期,顯得格格不入,甚至被視為「麻煩製造者」。
「那你就能解決?」李文斌反問,眼神銳利如刀,「你憑什麼覺得你能解決幾十年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能。」
江權回答得斬釘截鐵。
他指了指正在灶台前揮汗如雨、顛著鐵鍋的夥計,火光映照著夥計黝黑的臉龐和暴起的青筋。他又指了指旁邊那桌穿著工裝、滿身油漆點、正在大口吃麵的裝修工。
「他們為什麼混社團?因為窮,因為沒書讀,因為被欺負,因為覺得混社團威風,能賺快錢。但我給他們發工資,買保險,讓他們有正經工作,讓他們回家能挺直腰桿做人,能給老婆買新衣服,能給孩子交學費。」
「這時候你再讓他去拿砍刀拚命,你猜他乾不乾?」
江權的聲音不大,卻字字珠璣,敲打在李文斌的心上。
「你要的是秩序,我要的是生存。我消滅黑社會的方式,不是把他們抓光,而是讓他們——無利可圖。」
「當做正行比撈偏門更賺錢、更體麵、更安全的時候,誰還會去混黑社會?
誰還會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那時候,不用你抓,社團自己就散了。」
「沒人願意當古惑仔了,社團大佬沒了小弟,也就成不了氣候。到時候,你再用雷霆手段打掉那幾個死硬分子,剩下的,自然就散了。這叫釜底抽薪」。」
李文斌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巨浪。
北邊的訊息,他其實也收到了一些風聲。大陸方麵對於香港黑社會的態度很明確:港人治港,但在一定時間內必須消除黑社會影響。至於具體怎麼做,他們不插手,隻要結果。
江權的方法,或許真的是唯一可行的「第三條路」。
良久。
周圍的劃拳聲、炒菜聲似乎都遠去了,李文斌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個年輕人篤定的眼神。
他把斷煙扔在地上,用腳尖碾碎,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重重地拍在桌上。
「啪。」
信封上沒有任何標記,隻有那個紅色的「TOPSECRET」印章,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隻血紅的眼睛。
「這是什麼?」江權掃了一眼,明知故問。
「你的檔案。」
李文斌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截下來了。」
他把信封推到江權麵前,動作緩慢而鄭重,「劉Sir那邊我也打過招呼了。花了不小的代價,甚至動用了一些————不該動用的關係。從今天起,你的檔案歸檔在0記最高機密庫,隻有我一個人能看。」
江權拿起信封,指尖感受著那份厚度。他抽出裡麵的檔案。
照片上的他穿著整潔的警服,年輕,朝氣,眼神裡還沒有現在的滄桑和深沉,嘴角掛著一絲青澀的笑容。那是剛從警校畢業時的他。
目光下移。
職級欄:高階督察(SeniorInspector)。
這是李文斌的誠意。也是警隊的認可。
「高階督察?」
江權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李文斌,「連升三級?李Sir這麼大方?」
「別高興得太早。」
李文斌的聲音驟然變冷,像是一盆冰水澆了下來,「這不是護身符,是緊箍咒。」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那份檔案,又了點江權的胸口。
「我可以容忍你在灰色地帶遊走,可以容忍你用非常手段維持秩序,甚至可以容忍你和那些社團大佬稱兄道弟。因為我知道,你也想解決這個問題,你的初衷是好的。但是————」
李文斌的眼神變得無比犀利,帶著一股不殺氣:「如果你敢利用這層身份販毒、走私軍火,或者危害香港的安全,或者變成下一個大毒梟————」
「我會親手把你抓回來。我會親手把這顆子彈送進你的眉心。不管你生意做得多大,不管你認識多少高官,也不管你背後是誰。我李文斌,說到做到。」
江權看著李文斌。
他能感受到這個男人身上那種近乎偏執的正義感。這是一頭真正的鷹,兇猛,護食,但守規矩。他守護的不僅僅是法律,更是心中那條不可逾越的底線。
「成交。」
江權把檔案塞回信封,隨手放在一邊,就像那是張廢紙。
「我這人,最守規矩。隻要別人不惹我,我絕不惹事。你的龍安安保公司如果以後遇到什麼不方便」處理的麻煩,隻要合規,我會動用我的關係幫你開綠燈。」
「這算是私下承諾?」江權問。
「對。沒有任何紙麵記錄。」李文斌補充道,「如果哪天我被警隊內部調查進去了,我也不會把你供出來。同樣,如果你踩了紅線,我也絕不會包庇你。我們之間,隻有這一頓酒的交情。」
江權笑了。
這一次,他的笑容裡少了幾分玩世不恭,多了幾分敬重。
他拿起酒瓶,給李文斌麵前那個滿是茶漬的玻璃杯倒滿了一杯啤酒。
「李Sir,禮尚往來。你也送了我一份大禮,我也得回個禮。不然這酒喝得不踏實。」
「我不收黑錢。」李文斌看都沒看那杯酒,聲音冷硬,「也不收貴重禮物。
這是紀律。」
「不是錢。是人。」
江權靠在椅背上,從兜裡摸出一包煙,點燃,深吸一口,吐出一團煙霧。煙霧繚繞中,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我的龍安安保公司準備擴張,需要一批專業的教官。聽說0記有不少因傷退役,或者到了歲數隻能去守水塘、看大門的老夥計?讓他們來我這。」
李文斌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那是他的軟肋。
作為0記主管,他最見不得的就是曾經出生入死的兄弟,退役後因為一身傷病,過著潦倒的生活。有的去當保安被羞辱,有的甚至為了生計去開計程車。這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你想幹什麼?」李文斌的聲音裡多了一絲警惕,「你想拉他們下水?」
「別緊張。正經工作。」
江權豎起兩根手指,「月薪是警隊的兩倍。簽正式僱傭合同,全家醫療保險,住房津貼,子女教育基金。工作內容就是訓練我的安保人員,教他們格鬥、
戰術、偵查,教他們怎麼專業地————維護治安。」
他看著李文斌,眼神誠懇,「李Sir,你也知道,那些老兄弟一身本事,除了抓賊什麼都不會。與其讓他們去給富豪看大門受氣,不如來我這繼續發揮餘熱。
我這裡的安保,以後也可以配合警方行動的。有這幫老兄弟看著,你也更放心,不是嗎?」
「你護短,我也護短。你的兄弟,我來養。讓他們體麵地活著,這是我給你的回禮。」
李文斌死死盯著江權,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陰謀的痕跡。
但他看到的隻有坦誠。還有一種同類的氣息。
過了許久,李文斌眼中的堅冰終於融化了一角。他知道,這不僅是一筆交易,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一份讓他無法拒絕的人情。
他為了兄弟,可以連命都不要,更何況是麵子。
「還有。」
江權彈了彈菸灰,輕描淡寫地補了一句,「龍安安保最近賺了點錢,打算回饋社會。我準備以公司的名義,給0記捐贈5輛最新的賓士衝鋒車(EUVan)。手續合法合規,算是感謝警方維護治安的辛苦。」
給警察捐警車?
這簡直是黑色的幽默。黑社會大佬給0記捐警車,用來抓黑社會?
但對於經費緊張、車輛老化嚴重的0記來說,這又是無法拒絕的誘惑。有些破破爛爛的衝鋒車,早就該報廢了,每次出任務都掉鏈子。
李文斌看著江權,突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可怕。
他不僅懂規矩,更懂人心。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自己:我們不是敵人,是共生關係。他在用利益和人情,編織一張巨大的網,將黑與百緊緊捆綁在一起。
「這件事————」
李文斌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伸出手,端起了那杯溢滿泡沫的啤酒。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顫抖,但很快就穩住了。
「不許有任何紙麵記錄。也不許搞什麼捐贈儀式。」
江權笑了。
他舉起自己的酒瓶,輕輕碰了碰李文斌的杯子。
「叮。」
「」
清脆的撞擊聲,在喧囂的大排檔裡顯得格外悅耳。
「當然。這是生意。一切都是為了香港繁榮穩定。」
「來,喝一杯,李Sir。
這杯酒,喝下去的是江湖的恩怨,也是新秩序的契約。
兩人均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