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百萬。」
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沸水裡。雖遠超預算,但他仍穩得住——這個數,尚在他能兜住的底線上。
「莉莉,別再跟了。」
老族長眯眼觀察局勢,眉頭擰成一道深痕。
不管約翰打的什麼算盤,眼下火藥味太濃,再摻和進去,非但幫不上孔天成,反倒容易引火燒身。
莉莉扁扁嘴,默默縮回手,指尖還懸在按鈕上方,遲遲冇按下。
孔天成剛落槌,4號包廂立刻接上八百萬。台下譁然四起,不少人屏息凝神,就等看這場硬碰硬的收場。
勝負早不止於價錢,而是麵子、氣性、乃至背後勢力的無聲對壘。
「總裁,不能再追了。」
裴特助迅速覈算成本,語氣急切:
「就算日後升值,也難回本。七百萬已是極限。」
孔天成麵色鐵青,牙關繃緊。原以為十拿九穩,卻被約翰這麼一攪,整件事變得棘手起來。春江百景圖對他確有不可替代的意義,可若真花八百萬買下,未免太不劃算……
「撤吧。」
他嗓音低啞,終於鬆了口。
他也想瞧瞧約翰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自己打算出手的寶貝,最後竟被對方高價拍走,這齣戲該怎麼收場?
「這價位再往上抬,風險就太大了。」
眼下顯然不是出手的最佳視窗,七百萬的報價,對孔天成而言已遠超心理底線,更像一道燙手的考題。
及時止損,纔是最穩妥的路。孔天成還冇被貪念矇眼,尚能分清輕重緩急。
裴特助也點頭附和,當場叫停加價。
約翰最終以七百萬落槌,拿下了那幅《春江百景圖》。可孔天成走出拍賣廳時,眉心仍擰著一股悶氣。
真要掏這麼多真金白銀,吃虧的可不是別人,是他自己。
正想著,包廂門被輕輕推開,兩名女服務生一前一後走進來,雙手托著一件沉甸甸的物件,外頭裹著厚實紅綢,連一絲縫隙都冇露。
她們垂眸斂目,步子放得極輕,到跟前齊齊欠身,聲音溫軟:「孔先生,這是約翰先生特意為您備的謝禮,盼您喜歡。」
孔天成抬眼一掃,眉頭當即鎖緊。
畢竟這是別人的主場,他不好當麵翻臉,隻能暫且按捺,靜觀其變。
方纔競價時,約翰寸步不讓,明擺著是衝他來的;孔天成嘴上冇說,心裡早攢了一團火。
如今又莫名其妙送東西上門,哪有這麼巧的事?背後必然另有文章。
他冷著臉,語氣硬邦邦地吩咐:「裴特助,你去掀開看看。」
這一遭下來,他對約翰的好感,算是徹底歸零。
「好。」
裴特助不敢遲疑,應聲便快步上前,指尖捏住紅綢一角,緩緩揭下。
綢布滑落,畫卷展露全貌——
孔天成眼皮猛地一跳,整個人倏地從沙發裡彈了起來。
眼前赫然就是他惦記許久的《春江百景圖》!
山巒疊翠、江流宛轉、百舸爭渡……整幅長卷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古意,彷彿活了過來。
他盯著畫,喉結微動,下意識咂了下舌,像嚐到了久違的甜頭。
這夢寐以求的東西,竟就這麼撞進了懷裡,意外得讓人晃神。
裴特助也愣住了,張了張嘴,脫口而出:「總裁,這……這不是剛纔約翰拍下的那幅嗎?」
七百萬砸下去,轉身就送人?有錢人的套路,真是又狠又滑。
孔天成臉上那點驚喜隻閃了一瞬,隨即沉靜如水。
他盯著畫細細打量片刻,忽然低笑一聲,頷首道:「約翰這人,腦子確實靈光。」
雖是初次打交道,但就憑這場競價、這份回禮,足見他眼光準、手腕活、進退有度。
想到這兒,他嘴角微微揚起,語氣也鬆了幾分:「你替我帶句話給約翰——東西我收下了,心意我領了。改天一定登門致謝,請他喝一杯。」
女服務生笑意盈盈,微微福身:「我們老闆也讓我轉告您:薄禮不足掛齒,隻願您展捲開懷,儘興而歸。」
等人退出關上門,孔天成臉上的溫度迅速退去,恢復成慣常的淡漠。
裴特助偷偷瞄他一眼,心裡直打鼓,試探著問:「總裁,這畫……咱們還留嗎?」
孔天成看也不看,答得乾脆:「留,當然留。」
人家都把刀鞘卸了遞過來,哪有推回去的道理?
「我馬上安排保鏢護送回府。」
裴特助一邊應著,一邊暗嘆:七百萬拍下再送出,表麵是捧場,實則是借勢佈局——不花一分本錢,反賺一份人情,商界老狐狸果然名不虛傳。
他臉色微沉,低聲嘀咕:「約翰這招太絕了,收下等於欠他一條命。」
孔天成聽罷,指尖撚起一顆車厘子,慢悠悠塞進嘴裡,唇角一挑:「可不是麼?」
一邊往嘴裡送著點心,孔天成唇角微揚,「這麼沉甸甸的一份心意,倒真讓我琢磨起這個約翰來——他究竟是個什麼人物?」
不止拿捏人心如探囊取物,連這等分寸拿捏也嫻熟得恰到好處。
「走,我倒想親眼瞧瞧,這位約翰先生,到底是何等人物。」
話音未落,他已起身,指尖隨意拂過西裝袖口的褶皺,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從容。
此刻,約翰正坐在包廂裡,安靜聽著秘書複述現場情形。
「孔天成收下了?」
他目光掠過下方競價正酣的拍品,神色淡然,毫無波瀾。
再熱鬨的場麵,在他眼裡也不過是浮光掠影;再花哨的把戲,也激不起他半點興致。
說到底,不過是一串數字罷了——而他最不缺的,正是數字背後那堆冷冰冰的鈔票。比起和錢打交道,他更願結識幾個真正有意思的人。
比如孔天成。
這個名字,他早聽熟了,像一枚刻在耳畔的印痕,響亮、清晰,卻始終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簾子。
此前幾次拍賣會,他屢次設法引薦,可孔天成要麼缺席,要麼隻遠遠坐著,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兩人就這樣擦肩而過,始終未曾照麵。
可這一次,孔天成竟破天荒地現身了。約翰心裡清楚:若非壓軸之物戳中了他的眼,他絕不會踏進這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