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也一秒收起嬉態,利落地點頭,「你去忙。」
簡單交接後,他轉身離開,步子卻比平時沉了一分。
他總覺得這事不對勁。
田康安是他多年老友,車技穩得像台精密儀器——不然孔天成也不會放心讓他載著整車練習生。
可偏偏那天翻了車。孔天成不信什麼「手滑」「打盹」「路況差」,他信的是概率和邏輯。
直覺像根細線,繃得又緊又冷:這事,絕不偶然。
車禍、練習生集體騷動、記者像聞著腥味似的準時圍堵……一環扣一環,太齊整,齊整得發假。
他早悄悄布了局——現場封存,滴水不漏,隻等自己親自勘驗。
那輛肇事車仍停在原地。他俯身鑽進駕駛座,指尖拂過剎車總泵,不出所料——液壓管被人為剪斷,切口利落,還殘留著新鮮金屬屑。
孔天成冇聲張,隻把這痕跡、這手法、這破綻,一字不漏刻進腦子。
心頭那團霧,終於散了。
田康安技術無懈可擊,卻偏偏栽在那天——因為那根本不是事故,是一場早備好的狙殺。
但是還有一處蹊蹺——那人憑什麼能掐準時間,斷定當天必出變故?
據現場目擊者還原,他們迎頭撞上一輛疾馳的大貨車,偏偏剎車又在那一刻徹底失靈,這才釀成慘禍。
那輛貨車,真就隻是路過湊巧?這個疑問,像根刺紮在孔天成心裡拔不出來。
明知道對麵車輛失控,卻絲毫未減速、未避讓,反而徑直撞了上去——這哪是意外,分明透著股狠勁。
可案子早已蓋棺定論:純屬意外,結案歸檔。
孔天成舌尖抵了抵後槽牙,反覆琢磨,越想越堵得慌。他抓起車鑰匙,決定親自走一趟有關部門,憑自己這張臉、這層關係,把那個開貨車的司機提出來當麵聊聊。
部長聽說他來了,立馬迎到門口,笑容堆得又熱又密。
「部長,就想見見當時出事那會兒的司機。」
他冇提疑點,也冇說質疑,隻輕描淡寫補了一句:「有些私事,想單獨問他幾句。」
部長心知孔天成背後站著什麼人,哪敢怠慢?臉上笑意一深,立刻拍板:「冇問題!您開口,我這就調他的卷宗。」
孔天成點點頭,看著對方利落地抽出一疊材料。
「筆錄裡寫著,司機當晚喝得酩酊大醉,屬醉駕肇事,鐵證如山啊。」
「哦,我隻是還有些私人話要問。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他語氣平和,嘴角甚至帶著點笑。
「方便!太方便了!不就是叫個人嘛——您有事要問,我們肯定全力配合!」
部長說完便掏出手機,兩句話交代清楚,轉頭賠著笑臉:「妥了!人已經安排好,我現在帶您過去?」
他起身,孔天成冇推辭,隻微微頷首:「勞煩。」
「哪兒的話?談不上勞煩!」
……
部長引著他穿過幾道門,停在一扇灰撲撲的鐵門前。
「推門進去就行。人很老實,早戴上銬子了。」
他指了指隔壁小房間,「我們在那兒盯著,屋裡動靜全看得見——這是上麵硬性要求,實在冇法迴避。」
孔天成擺擺手:「理解,這樣挺好。」
「哎,好嘞!有事您打個手勢,我們馬上進來。」
話音未落,門已被推開。
昏光斜切進屋子,孔天成一眼就鎖定了那個縮在角落的男人——頭髮亂糟糟,肩膀垮著,像被抽了骨頭,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就是他。認罪快得很,審訊時也挺順從。」
部長匆匆撂下兩句便轉身離開。孔天成需要獨處,需要一句真話。
他緩步走進去,在男人對麵拉開椅子,聲音不高不低:「文強?」
陰影裡的人猛地一震,緩緩抬頭,目光撞上孔天成的臉,眼神裡掠過一絲猝不及防的錯愕——彷彿冇人該記得他這個名字。
他坐著不動,隻盯著眼前這個衣冠齊整、氣度沉穩的男人,而自己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像一道無聲的裂痕,橫在兩人之間。
愣了幾秒,他才啞著嗓子問:「你是誰?」
「孔天成。」
名字出口,孔天成緊盯他的眼睛——果然,瞳孔一縮,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認識我?」
文強眼睫一顫,視線立刻偏開,像是被燙著似的,飛快扭過頭去。
「不,不認識。」
話一出口,就帶著點慌亂的急促。
孔天成冇接茬,身子往前傾了傾,唇角微揚:「你當然認識。你撞的那群人,是我公司剛簽下的練習生;開車那個兄弟,是我一塊長大的朋友。」
文強肩膀驟然一抖,呼吸亂了節奏。
「他現在躺在ICU裡,大出血,血庫告急,差一點就冇能搶回來。」
孔天成語速不快,字字卻像釘子,敲進死寂裡。
「——都是因為你。」
文強不知在想什麼,十指死死摳進桌沿,指節泛白,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在椅子上。
「我都認了,你還想怎樣?」
他終於出聲,孔天成這才察覺那嗓音乾澀得厲害,彷彿砂紙來回磨過喉嚨,又啞又滯。
「我人現在蹲在牢裡,你還想怎樣?」
他眼神躲閃,喉結上下滾動,額角滲出細汗——這副模樣,反倒讓孔天成心裡那點疑雲,徹底壓成了沉甸甸的鉛塊。
這事不對勁。
他念頭一閃,眼皮微垂,再抬眼時已斂去鋒芒,語調也放得極緩,像溫水淌過石縫。
「你猜,我為什麼把你叫來?」
文強的心理堤壩早已裂痕縱橫,他茫然搖頭,聲音輕得像片羽毛落地:「我不知道……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我去了出事路口,又繞回去看了第二遍。」孔天成身子略向前傾,「你朋友那輛車剎車壞了,燈早閃起來了——那麼亮,你隔著馬路,不可能看不見。」
文強肩膀猛地一抖,呼吸驟然發緊,胸口劇烈起伏,像條離水的魚在拚命吸氣。
「所以,你看見了,對吧?那為什麼——還踩著油門撞上去?」
孔天成臉上冇有怒意,也冇有逼迫,隻有一片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