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人喉結動了動,沉默兩秒,挺直腰板:「老闆,這批貨投產時我還沒進光明集團,但既然現在管著天使製衣,這事我就得兜住——我馬上去廠裡,查清源頭!」
什麼叫擔當?這纔是真扛事的管理者:不甩鍋,不辯解,隻盯著問題怎麼拆。
「不錯,這份勁兒我很賞識。」孔天成抬手拍了拍他肩,「不過責任不用你背——人我已經叫去了,你先歇會兒,等他們到了再議。」
斯坦利這回真是下了血本,挑的全是硬茬子:專業功底紮實,說話做事有分寸,連眼神都透著一股子穩勁兒。回頭得給他包個厚實的紅包,這批人,怕是磨破嘴皮、跑斷腿才攏來的。
龐有財向來雷厲風行,車技更是沒得挑,不多時便把人帶了回來。
「孔先生,車間主任加三名一線工人,沒驚動廠領導。」
「辛苦,去邊上坐著吧。」孔天成頷首,龐有財立刻退到牆邊站定。
那四個人一進門就繃緊了身子,手指摳著褲縫、腳尖來回碾地,目光躲閃,偶爾偷瞄孔天成一眼,像被釘在火爐邊的鵪鶉。
「知道為什麼叫你們來?」孔天成開口。
四顆腦袋齊刷刷晃成撥浪鼓,卻誰也不敢出聲。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首選,.隨時享 】
他笑了笑,從蘇蓉蓉手裡接過一張紙,手腕一揚,紙頁飄然落地。
「撿起來,自己念。」
車間主任哆嗦著俯身拾起,掃完幾行字,當場癱軟跪地,哭腔都劈了叉:「孔總!真不關我們事啊!我是小主任,上頭壓下來,我能說個不字?上有老下有小……我全家就指著我這張工牌吃飯啊!」
其實那紙上壓根沒印什麼檢測報告——隻是蘇蓉蓉剛打完一圈電話,挨個問遍天使製衣所有門店近三個月的客訴記錄,再拉出往年資料一對比。
結果觸目驚心:投訴量自三個月前起一路躥升,上月直接飆到歷史均值的二十倍!
若過去每月百起投訴,上月就是兩千起!
更瘮人的是:這麼大的火苗燒了整整九十天,工廠竟沒報一聲火警!
若非孔陽偶然撞見蛛絲馬跡,那位新上任的負責人,怕還得蒙在鼓裡一陣子。
「老闆!我們真照章辦事啊!我老婆剛查出病,孩子還在讀高中……」
「停。」孔天成揉了揉太陽穴,「誰說要炒你們魷魚了?」
他心裡門兒清:冤有頭債有主。查,必須查透;但若真是原班人馬一手遮天,底下人不過是被架在火上烤的肉片——他不會遷怒。
可要是廠裡有人主動摻沙子、踩油門,那就別怪他翻臉不認人。頂樑柱?脊梁骨?都得按規矩一節節掰直了量。
「蓉蓉,帶那三位出去問清楚,有財,你跟著盯場。」孔天成聲音不高,卻字字落地。
蘇蓉蓉應聲而起,領著三人出了門。
孔天成往沙發上一靠,目光落在車間主任臉上:「輪到你了——竹筒倒豆子,全抖出來。要是跟他們仨說的對不上號……你自己掂量。」
「是!是!事情是這樣的……」
車間主任嗓音發顫,話趕話地倒了出來——原來,大約三個月前,廠裡突然運來一批新布料。
他們一摸原料就察覺出異樣,立刻向廠長打了報告。
可廠長眼皮都不抬,隻甩下一句:料子沒毛病,照老規矩乾!
可這堆摻了雜質、纖維發脆的廢料,哪能跟從前的上等坯布比?同樣的工序往上麵一壓,布麵起毛、斷經跳緯,機器頻頻卡死、冒煙報警,整條產線像患了哮喘,三天兩頭停擺,平白添了一堆爛攤子。
更有個維修工在搶修卷布機時被飛濺的齒輪碎片劃開大腿,血流了一地。按光明集團鐵打的規矩,工傷必須當天建檔、專人跟進、全額兜底。
可那人送醫後第二天,人就沒了影——聽說當夜就拎著行李箱搭船出了香江,連病假條都沒來得及填。
車間主任沒扯謊。他講的這些,跟那三個老工人咬牙吐出來的,一字不差。
真相已經浮出水麵:跟原負責人沆瀣一氣的,正是這位廠長。
集團內部剛刮過一場反腐風暴,他竟還敢頂風作案,把黑手伸進原料倉、塞進人事表、捂住傷員嘴——這種行徑,用老百姓的話講,就是茅坑裡打燈籠:找屎(死)!
「老闆,我這會兒舉報,算不算將功折罪?」車間主任喉結一動,顯然還攥著旁人不知的暗帳。
這話倒讓孔天成嘴角一翹,笑出了聲。
「你又沒經手造假,也沒收過回扣,何罪之有?隻要說的屬實,就是大功一件——講!」
一聽這話,車間主任肩膀鬆了勁,竹筒倒豆子般開口:「其實廠裡安插了好幾個廠長親戚,連縫紉機都踩不利索,卻占著質檢主管、倉儲組長這些要害位置……底下工人被剋扣工時、罰沒獎金,連大氣都不敢喘。還有廠長那個外省來的表弟,前陣子……」
他忽然卡了殼,臉漲得通紅,後麵那句醃臢話到底沒吐出來。
孔天成卻眯起了眼。
本以為腐根隻紮在中高層,沒想到黴斑已順著血管爬進了毛細枝節。
別的公司爛成什麼樣,他管不著;但在光明集團的地界上,他容不得半點歪脖樹!
「好!你馬上整理一份名單給我。若查實無誤,你就是首功——對了,我記得你是天使製衣的老兵吧?」
車間主任愣住,萬沒想到自己這號小人物,竟能被老闆叫出名號,趕緊點頭:「是是!我在天使幹了十七年,從前就是個踩縫紉機的,直到跟了您,才提了車間主任!」
孔天成向來信一條:金子埋在沙裡,不是它不亮,是有人不掀沙子。
「憑你這資歷,當個車間主任,真是委屈了。這樣——你提供的線索一旦坐實,調查結束那天,你就接任副廠長,暫代廠長職權。後續表現硬氣,那廠長的位子,就是你的。」
話音剛落,車間主任「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涼水泥地,眼淚混著鼻涕往下淌,嘴裡隻剩「謝謝老闆」四個字反反覆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