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樹衚衕,深處。
這是一條連導航都經常迷路的老衚衕。
兩側是斑駁的灰牆,牆頭長著枯草。
路燈昏黃,被風雪吹得忽明忽暗,將四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細長。
「到了。就是這兒。」
中介把一把沉甸甸的銅鑰匙塞進顧清河手裡,甚至不敢多看那扇大門一眼,縮著脖子說道:「幾位老闆,醜話我說在前頭,合同簽了就不退了啊。要是晚上聽見什麼動靜……千萬別開門,被子蒙頭睡就行。回見兒!」
說完,中介像躲瘟神一樣,騎上電動車一溜煙跑沒影了。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四人站在門前。
這是一座標準的三進四合院,門樓氣派,雖然朱漆剝落,門墩石上的獅子也被風化得模糊不清,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顯赫。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裡探出來的一截巨大的樹枝。
是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無數隻鬼手,伸向漆黑的夜空。
「槐樹,木旁有個鬼。」
夜鴉站在門口,眼神迷離地撫摸著門環:「好名字,好寓意。槐樹聚陰,這院子……大凶啊!」
「大……大神,咱能別科普了嗎?」
薑子豪牙齒都在打顫,不僅是因為冷,更是因為怕,「要不咱們還是去住瑞吉酒店吧?我出錢,總統套房!」
「閉嘴。」
顧清河上前,插入鑰匙。
銅鎖生鏽,轉動時發出澀滯的聲響。
「吱呀——」
沉重的大門被推開。
一股陳舊腐朽的氣息夾雜著寒風撲麵而來。
院子裡積雪很厚,沒人踩過。
正中央那棵老槐樹下,有一口被石板壓住的井。
井邊長滿了枯萎的蒿草,在風中沙沙作響。
正房的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黑洞洞的,像是一雙雙窺視的眼睛。
「咳咳……」
就在這時,隔壁院子的門開了。
一個穿著厚棉襖、端著洗腳水的大媽走了出來。
看到這幾個站在凶宅門口的年輕人,大媽手裡的盆差點嚇掉了。
「哎喲喂!」大媽操著一口地道的京片子,「這大晚上的,你們幾個小年輕站那兒幹嘛呢?怪瘮人的!」
林小鹿趕緊上前打招呼,露出乖巧的笑容:
「大媽您好,我們是剛租下這院子的租客。」
「租客?」
大媽像是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他們:
「你們外地來的吧?不知道這院子的底細?」
「這地兒可是『陰宅』!十年前有戶人家,住進去不到三天就瘋了!說是半夜看見井裡有人爬出來唱戲!」
大媽把洗腳水一潑,好心地勸道:
「聽大媽一句勸,趕緊走。這錢沒了可以再賺,命沒了可就真沒了。這槐樹底下……壓著東西呢!」
說完,大媽唯恐沾染晦氣,「砰」地一聲關上了自家大門。
衚衕裡再次陷入死寂。
薑子豪腿軟得幾乎站不住:「師父……大媽都這麼說了,咱們……」
「進去。」
顧清河提著箱子,邁過高高的門檻。
他站在院子中央,沒有急著進屋,看了一圈,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羅盤。
「坐北朝南,格局方正。槐樹雖然聚陰,但也擋煞。井口壓石,是為了防孩子掉下去,不是防鬼。」
顧清河收起羅盤,語氣平靜:
「除了破點、冷點,這房子沒毛病。收拾收拾,今晚入住。」
既然「一家之主」發話了,其他人隻能硬著頭皮跟進。
……
然而,現實的困難比鬼更可怕。
那就是——冷。
這房子空置太久,暖氣管道早就凍裂了。
空調也沒有。
此時室外溫度零下十二度,屋裡大概也就是零下十度。
「完了。」薑子豪看著四處漏風的窗戶,絕望了,「今晚咱們得凍死在這兒,明天直接變成冰雕,省了火化費了。」
「還有個辦法。」
顧清河檢查了一圈,最後指了指正房裡那個占據了半個房間的、巨大的土炕。
「這個炕還連著灶台。隻要在外麵把火燒旺了,這炕就是熱的。」
於是,接下來的兩個小時,畫風突變。
身價億萬的富二代薑子豪,在院子裡劈著一個廢棄的木頭桌子當柴火。
懸疑大神夜鴉,負責在灶台前扇風點火,把自己熏成了灶王爺。
林小鹿和顧清河則在屋裡打掃衛生,鋪上被褥。
終於。
「呼——」
隨著灶膛裡的火苗躥起,那個冰冷的大土炕,終於慢慢有了溫度。
但問題又來了。
整個院子,隻有這一個炕是熱的。其他房間跟冰窖沒區別。
四個人麵麵相覷。
「那個……」薑子豪抱著被子,扭扭捏捏,「師父,鹿姐,雖然男女授受不親,但在生死存亡麵前,咱們能不能……擠一擠?」
顧清河看了一眼林小鹿。
林小鹿雖然有點臉紅,但確實凍得受不了了,趕緊點頭:「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活著最重要!」
於是,一種極其詭異但又莫名溫馨的睡姿誕生了。
巨大的土炕上。
最左邊是薑子豪,挨著夜鴉。
最右邊是顧清河,睡在靠窗的風口位置,用身體擋住那處漏風的窗縫。
林小鹿睡在顧清河旁邊。
燈滅了。
屋裡隻剩下灶膛餘火映照出的微弱紅光。
雖然炕是熱的,但空氣依然冰冷刺骨。
林小鹿縮在被窩裡,把自己裹成了一個蠶蛹,但還是覺得冷氣往脖子裡鑽。
她下意識地往熱源的方向蹭了蹭。
蹭到了一個堅實、溫暖的後背。
是顧清河。
他背對著她,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
林小鹿猶豫了一下,悄悄伸出一隻手,拽住了顧清河的衣角。
過了幾秒。
顧清河沒有轉身,但他在黑暗中伸出那隻修長的手,向後探了探,準確地抓住了林小鹿冰涼的手指。
然後,把她的手塞進了自己的被窩裡,按在自己的胸口。
「別亂動。」
他在黑暗中低聲說道,「再動就掉下去了。」
林小鹿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手掌下,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咚、咚、咚。」
這聲音比任何暖氣都讓人安心。
她不再亂動,嘴角掛著笑,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什麼凶宅,什麼鬼怪,都比不上這個有點硬、但特別暖的後背。
……
夜深了。
風雪停歇,萬籟俱寂。
隻有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斑駁的鬼影。
薑子豪睡得迷迷糊糊,正做著吃烤鴨的美夢。
突然。
「咿——呀——」
一聲細若遊絲、卻又極其尖銳的戲腔,毫無徵兆地鑽進了他的耳朵。
聲音悽厲,宛如杜鵑啼血。
「……官人吶……你為何……不歸家……」
薑子豪猛地睜開眼。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但他豎起耳朵,那聲音還在繼續,而且……
就在窗外!
就在那棵老槐樹下!
「臥……臥槽……」
薑子豪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他顫巍巍地轉過頭,想叫醒旁邊的夜鴉。
結果發現夜鴉早就醒了。
這貨正瞪著兩個大眼睛,手裡舉著錄音筆,對著窗外,臉上露出了那種變態的、狂喜的笑容。
夜鴉用口型對薑子豪無聲地說:
「聽,鬼在唱戲。」
「啊!!!」
薑子豪終於崩潰了,一聲慘叫響徹了整個四合院。
顧清河瞬間睜眼。
他翻身坐起,將被子把林小鹿裹嚴實,然後眼神淩厲地看向窗外。
那個聲音停了。
但院子裡的那口枯井旁,似乎真的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