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子豪的姥姥家,住在濱海市老城區的沈家大院。
這是一座三進三出的中式老宅,門口蹲著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
雖然處於鬧市,但高牆深院,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森嚴。
「師父,鹿姐,待會兒進去你們可千萬別頂嘴。」
薑子豪站在朱紅色的大門前,緊張得直搓手。
「我姥姥那脾氣……嘖,那是慈禧太後級別的。她要是發火,連我爸都得跪著聽。」
顧清河提著那個巨大的鋁合金箱子,神色淡然:
「我隻負責交貨。隻要東西好,脾氣再大也得認。」
大門開啟。
穿過曲折的迴廊,三人來到了正廳。 解無聊,.超實用
正廳裡光線有些暗,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檀香味。
一位滿頭銀髮、穿著暗紫色旗袍的老太太,正端坐在太師椅上。
她手裡並沒有拿柺杖,而是盤著一對文玩核桃,發出「哢啦、哢啦」的脆響。
旁邊放著一台老式留聲機,正咿咿呀呀地放著京劇《霸王別姬》。
這就是沈老太。
濱海著名的老錢家族掌門人。
「姥姥!我把顧大師請來了!」薑子豪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湊過去。
沈老太眼皮都沒抬,隻是微微哼了一聲,目光越過外孫,像探照燈一樣落在顧清河身上。
審視、挑剔、甚至帶著幾分不信任。
「就是你?把死人腦袋拚回去的小夥子?」
老太太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聽說你還會修舊物?我老頭子生前最愛聽戲,我要的大戲台和角兒,你帶來了嗎?」
「帶來了。」
顧清河把箱子放在桌上,自信地開啟。
「沈老夫人,這是根據您提供的老照片,利用工業級光固化3D列印技術,一比一復刻的『德雲樓』戲台模型。」
顧清河捧出一座精緻絕倫的模型。
不得不說,技術確實完美。
每一根柱子上的盤龍雕花都清晰可見,戲台上的屏風、桌椅,甚至連微縮的茶壺都列印了出來。
材質是高階樹脂,經過顧清河的手工上色,色彩艷麗,金碧輝煌。
而在戲台中央,立著一個身穿戲服的「霸王」模型,五官英挺,姿態威武。
「這是用高韌性樹脂列印的人物,關節可動,燃燒時無黑煙,符合環保標準。」顧清河介紹道。
薑子豪在一旁瘋狂點頭:「姥姥你看!多精緻啊!這比外麵紙紮店糊的那些強一萬倍!這可是高科技!」
沈老太停止了盤核桃。
她站起身,邁著小腳走到模型前。
她伸出乾枯的手指,摸了摸那個戲台冰涼、堅硬的樹脂表麵。
又敲了敲那個「霸王」硬邦邦的身體。
「啪!」
毫無預兆地。
老太太突然揚手,一把將那個精緻的「霸王」模型掃落在地。
模型摔在地磚上,因為韌性好,並沒有碎,而是彈跳了幾下,發出一陣清脆的塑料撞擊聲。
「拿走!」
沈老太指著地上的模型,厲聲喝道:
「拿走這些塑料垃圾!你們這是在糊弄鬼呢?!」
顧清河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老夫人,這是目前市麵上精度最高的工藝……」
「精度?我要的是精度嗎?!」
沈老太打斷他,情緒激動得胸口起伏:
「這是死物!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一點人氣兒都沒有!」
「那個年代的戲台是木頭搭的,是有溫度的!那個角兒是血肉做的,是有魂兒的!」
「你給我弄這麼一堆化工塑料來,燒下去那是毒氣!我老頭子在那邊能聞得慣嗎?那個『霸王』能張嘴唱戲嗎?!」
沈老太越說越氣,指著大門:
「走!都給我走!我看你們也是徒有虛名!子豪,以後別帶這種不著調的人來氣我!」
薑子豪嚇得不敢說話。
顧清河站在原地,拳頭微微握緊。
這是他從業以來,第一次遭遇這種毫無邏輯的「差評」。
在他看來,這些所謂的「人氣兒」、「魂兒」,都是虛無縹緲的迷信。
他的模型在物理層麵上已經做到了極致,對方的不滿意,純屬無理取鬧。
「既然您不滿意,那這單生意,我們做不了。」
顧清河彎腰撿起地上的模型,冷著臉就要收拾東西離開。
技術流的尊嚴,讓他不屑於去討好一個不懂行的甲方。
「等等。」
一隻手按住了顧清河收拾箱子的手。
是林小鹿。
她給了顧清河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後轉身走到盛怒的沈老太麵前。
她蹲下身,撿起了剛才因為老太太動作太大,從椅子上滑落的一張舊票根。
那是一張泛黃的戲票。
上麵模糊地印著「德雲樓-霸王別姬-主演:程蝶衣」。
林小鹿輕輕拍去戲票上的灰塵,雙手遞給老太太,聲音柔和:
「奶奶,這張票,是您和爺爺第一次看戲時留下的吧?」
沈老太愣了一下,看著那張票,眼裡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懷念:
「是啊……那是五八年。他那時還是個窮學生,攢了三個月的早飯錢,才請我看了這場戲。」
「那時候的戲台,是不是掛著紙糊的燈籠?風一吹,燈籠就會晃?」林小鹿輕聲問。
「對……對。」老太太眼神有些迷離,「那燈籠是竹子紮的,透著光,暖烘烘的。」
「那時候的角兒,衣服雖然舊,但是那一揮袖子,透著一股子飄逸的勁兒,不像現在這些塑料做的,硬邦邦的沒風骨,對嗎?」
「太對了!」沈老太猛地看向林小鹿,像是找到了知音,「閨女,你懂我!現在的這些東西,太『實』了!紮紙紮紙,要的就是那個『虛』勁兒,那是燒給那邊的人看的,太實了,那邊收不到啊!」
林小鹿回頭看了顧清河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看吧,這就是技術流的盲區。
顧清河怔住了。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一直追求的精準還原,在某種意義上,確實太「實」了。
3D列印出來的樹脂,無論多精細,它都是實心的。
而傳統的紙紮,竹骨為架,彩紙為皮,中間是空的。
空,才能納氣。
空,纔有靈。
林小鹿握住沈老太的手:
「奶奶,我們錯了。我們不該用塑料糊弄您。」
「您給我們三天時間。我們去找最好的手藝人,給您紮一個真正的、有竹骨、有紙皮、能隨風動的『大戲台』。保證跟您當年看到的一模一樣。」
「真的?」沈老太有些懷疑,「現在還有人會那個老手藝?」
「有。」
林小鹿斬釘截鐵,「顧清河雖然不會紮,但他認識會紮的人。他是行家,他能找到最好的。」
沈老太看了看林小鹿真誠的眼睛,又看了看旁邊沉默不語的顧清河。
最終,她嘆了口氣,揮了揮手:
「行吧。再信你們一次。」
……
走出沈家大院。
顧清河一直沉默著。
直到上了車,他纔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低聲說了一句:
「抱歉。」
「啊?」薑子豪以為自己聽錯了,「師父你說啥?」
「我說,這次是我傲慢了。」
顧清河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在寄託哀思這件事上,紙確實比塑料更有溫度。」
林小鹿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顧大師,你能承認錯誤,這比修好一百個死人更讓我驚訝。」
「不過……牛皮我已經吹出去了。咱們上哪去找那個『最好的手藝人』啊?」
顧清河重新戴上眼鏡。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張一直帶在身上的、神秘女人寄來的老照片。
「不用找。」
顧清河指著照片背景裡,那個掛在角落裡的、並不起眼的白色紙燈籠:
「線索,早就送上門了。」
「那個燈籠的紮法,叫『九骨蓮花』。這是幽州紙紮的獨門絕技。」
「而我爺爺當年的舊部裡,正好有一位綽號『紙判官』的高人,就在幽州隱居。」
「小薑,導航。」
顧清河的眼中燃燒起一簇火苗,那是對未知的渴望,也是對真相的追尋:
「目標,幽州霧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