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清河坐在電競椅上,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
螢幕裡,那個身披黑色重甲的戰士「劍嘯九天」,正一步步穿過暴風主城的長街。
道路兩旁,是數以萬計靜默佇立的玩家。
畫麵很燃,很震撼。
但也僅此而已。
除了整齊的佇列和偶爾飄過的「一路走好」彈幕,整個過程安靜得有些壓抑。
就像是一場沒有背景音樂的默片,莊重有餘,卻少了一點直擊人心的溫度。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解書荒,.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太幹了。」
夜鴉在一旁皺眉,手指飛快地在平板上記錄,「畫麵是夠了,但情緒沒推上去。這看起來更像是一次公會閱兵,而不是葬禮。」
宋明看著螢幕裡那個熟悉的背影,眼淚雖然在流,但神情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呆滯。
顧清河的手指微頓。
他能精準地控製角色的每一個走位,甚至能卡出最帥的動作BUG。
但他不懂如何在幾萬人麵前調動情緒。
這是入殮師的短板。
他習慣了沉默。
就在這時。
一隻手伸了過來,輕輕拿起了桌上的麥克風。
「把直播間的混響開啟。」
林小鹿的聲音在顧清河耳邊響起。
她沒有看顧清河,而是死死盯著螢幕,眼神裡燃燒著一種顧清河從未見過的專業光芒。
那是屬於金牌策劃師的戰場。
薑子豪愣了一下,立刻手忙腳亂地推起了調音台的推子:「好了鹿姐!全頻道廣播!」
林小鹿深吸一口氣。
她握著麥克風,聲音不再是平時的咋咋呼呼,而是變得低沉、溫柔,帶著一種穿透螢幕的敘事感。
「各位《永恆之塔》的勇士,大家晚上好。」
她的聲音通過直播流和遊戲內建語音,瞬間傳到了每一個線上玩家的耳朵裡。
「我是今晚的送行司儀,林小鹿。」
「此刻,走在你們麵前的這位『劍嘯九天』,在這個世界裡,他是全服第一的戰神,是公會裡永遠沖在最前麵的會長,是帶你們拿首殺的大哥。」
螢幕上的戰士還在前行。
顧清河配合著她的語速,讓角色的步伐變得更加沉穩。
林小鹿看著那個背影,眼眶微紅,但語調極穩:
「但也許你們不知道。在這個ID的背後,是一個被困在兩平米病床上整整十五年的男孩。」
「在現實裡,他的脊柱嚴重側彎,全身上下隻有手指能動。他無法奔跑,無法擁抱,甚至連呼吸都需要呼吸機的輔助。」
嘩——
螢幕上的彈幕瞬間炸了。
「什麼?九天大神是癱瘓患者?」
「天哪……我以前還罵過他,說他沒日沒夜線上是不用上班……」
「破防了,真的破防了。」
林小鹿的聲音還在繼續,伴隨著背景裡漸漸響起的《雖然歌聲已停止》:
「醫生說,他活不過二十歲。但他撐到了三十歲。」
「是什麼支撐著他?」
「是艾澤拉斯的日落,是暴風城的鐘聲,是每一個陪他下過副本、聊過天的陌生人。」
「在現實裡,他寸步難行。」
「但在你們的陪伴下,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他跑了十萬公裡,他飛越了最高的雪山,他成為了英雄。」
宋明捂著臉,早已泣不成聲。
顧清河握著滑鼠的手緊了緊。
他轉頭看了一眼林小鹿。
此刻的她,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彷彿在發光。
她用語言,賦予了這堆資料血肉和靈魂。
「現在。」
林小鹿的聲音提高了一度,帶著一絲顫抖的堅定:
「我們要送他去最後一個地方——嘆息之壁。」
「那是地圖的邊界,也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請大家亮出你們的武器,釋放你們最絢爛的技能。」
「不要沉默。請用光,照亮他回家的路。」
話音剛落。
螢幕上原本黑壓壓的人群,瞬間爆發出了五顏六色的光芒。
法師的暴風雪、獵人的照明彈、牧師的神聖之光……
無數個技能特效沖天而起,將原本昏暗的遊戲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那是賽博世界裡最絢爛的煙花。
是數萬名陌生人,對一個素未謀麵的靈魂,致以的最高敬意。
【係統提示:由於同屏技能特效過多,伺服器負載過高……】
畫麵開始卡頓,但沒有人介意。
顧清河操控著「劍嘯九天」,在漫天的光雨中,一步步走上了「嘆息之壁」的懸崖。
前方,是無盡的雲海。
「顧清河。」
林小鹿看向他,點了點頭。
顧清河心領神會。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舞動,敲下了一串複雜的指令。
這是「劍嘯九天」這個戰士帳號,獨有的終極技能——【諸神黃昏】。
螢幕上的黑甲戰士,猛地拔出身後的巨劍,高高躍起。
金色的劍氣化作一條巨龍,咆哮著沖向雲海。
在那刺眼的金光中,戰士的身影逐漸變得透明、消散……
「晚安,宋宇。」
林小鹿輕聲說道,為這場盛大的告別畫上了句號:
「雖然帳號下線了,但愛,永遠線上。」
光芒散去。
螢幕上隻剩下一行係統提示:
【角色「劍嘯九天」已斷開連線。】
……
直播結束了。
別墅大廳裡一片寂靜,隻有機器運轉的嗡嗡聲。
宋明跪在地上,對著那塊黑下去的螢幕,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謝謝……謝謝你們……我哥他……圓滿了。」
夜鴉摘下墨鏡,瘋狂地在鍵盤上敲擊著,一邊敲一邊擦眼淚:
「太牛了……這文案……這氛圍……林小姐,下本書的煽情部分你來寫吧,我給你署名!」
薑子豪更是哭得稀裡嘩啦,拿著紙巾擤鼻涕:「鹿姐……你剛才說得太好了……我都想給我那個植物人二大爺也整一個號了……」
顧清河坐在電競椅上,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他站起身,倒了一杯溫水,走到林小鹿麵前。
林小鹿正癱在沙發上,剛才那一番全情投入的演說耗盡了她的力氣,嗓子也啞了。
看到麵前的水杯,她抬起頭。
「喝點水。」
顧清河的聲音難得的溫和。
「謝謝。」林小鹿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半,然後沖他咧嘴一笑,「怎麼樣?顧大師,沒給你丟人吧?」
顧清河看著她。
以前,他覺得林小鹿隻是個會算帳、愛熱鬧的小姑娘。
但今天,他看到了她身上那種強大的共情能力和掌控力。
那是他作為技術人員,永遠無法替代的「溫度」。
「沒有。」
顧清河推了推眼鏡,給出了他這輩子最高的評價:
「如果我是主刀醫生。」
他指了指林小鹿:
「那你就是那個負責喚醒病人的……靈魂麻醉師。」
「這次,你是MVP。」
林小鹿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睛彎彎的,像隻得意的小狐狸:
「那當然!紅白雙煞嘛,缺了誰都不行!」
顧清河嘴角微揚。
他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別墅裡的燈光很暖。
這場特殊的葬禮,不僅送走了一位英雄。
也讓這兩個性格迥異的合夥人,第一次在靈魂深處,達成了真正的默契。
然而。
還沒等他們享受完這份溫馨。
薑子豪的手機突然響了。
「餵?媽?……什麼?姥姥要把家裡的古董砸了?!」
薑子豪臉色大變,「啥?她非要給姥爺燒個戲台子?還要燒個活人?!」
林小鹿和顧清河對視一眼。
剛送走一個賽博英雄,看來,又要迎來一位難搞的「傳統太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