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鯨度假村的夜晚,是被重金屬搖滾和啤酒泡沫淹沒的。
沙灘中央燃起了兩米高的篝火,火光沖天。年輕的男女們圍著篝火跳舞,DJ在台上聲嘶力竭地喊麥,音浪像海嘯一樣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海岸線。
薑子豪早就玩瘋了,正光著膀子在人群裡領舞,脖子上的大金鍊子在火光下閃閃發光。
而顧清河,此時正躲在離人群五百米開外的一塊巨大黑礁石後麵。
這裡是燈光的死角,也是喧囂的邊緣。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坐在冰涼的石頭上,戴著降噪耳機,將外界的嘈雜過濾。
麵前是漆黑的大海,頭頂是稀疏的星光。
這纔是他熟悉且感到安全的世界。
冷清、有序、互不打擾。
「哢嚓。」
身後的沙灘上傳來腳步聲。
顧清河警覺地回頭。
隻見林小鹿一隻手提著裙擺,另一隻手舉著兩串還在滋滋冒油的烤魷魚,像個夜遊的精靈一樣,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過來。
「我就知道你躲在這兒!」
林小鹿氣喘籲籲地在他身邊坐下,也不嫌礁石髒,「顧清河,你真的很像那種……如果不看著點,就會自己找個角落發黴的蘑菇。」
顧清河摘下一側耳機,眉頭微皺:
「你怎麼來了?薑子豪呢?」
「他在跟一個比基尼美女拚酒呢,沒空理我。」林小鹿把一串烤魷魚遞到他嘴邊,「給,剛烤出來的,多加了孜然,沒放辣椒。」
顧清河看著那串油汪汪的魷魚,本能地想拒絕。
但看到林小鹿那雙在夜色中亮晶晶的眼睛,那是專門跑來找他的眼神。
他頓了頓,伸手接了過來。
「謝謝。」
兩人並肩坐在礁石上,聽著遠處模糊的喧鬧聲,啃著魷魚。
「顧清河。」林小鹿突然開口,嘴裡還嚼著魷魚須,「你為什麼那麼怕吵啊?是因為……職業習慣?」
顧清河沉默了片刻,把吃完的簽子插在沙子裡。
「也許吧。」
他看著海麵,聲音很輕,「在我的工作環境裡,安靜是對死者最大的尊重。久而久之,我發現『聲音』往往伴隨著謊言、爭吵和虛偽。隻有安靜的時候,世界纔是真實的。」
「而且,」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對聲音很敏感。普通人覺得熱鬧的分貝,對我來說,是攻擊。」
林小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懂了。你是高敏體質,俗稱——豌豆公主。」
顧清河:「……」
「林小鹿,如果你想被扔進海裡餵鯊魚,可以直說。」
林小鹿哈哈大笑,笑聲清脆,竟比海浪聲還要悅耳幾分。
就在這時。
遠處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倒計時的歡呼聲。
「十!九!八……」
「要開始了!」林小鹿興奮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煙花秀!顧清河快看!」
顧清河不僅沒站起來,反而迅速戴回了另一側耳機,並且把降噪模式開到了最大檔。
他對這種「聲光汙染」毫無興趣。
他隻希望這陣噪音趕緊過去。
「三!二!一!」
「砰——!!!」
第一束金色的煙花呼嘯著升空,在漆黑的夜幕中炸開,化作漫天流星。
緊接著,無數朵煙花接連綻放。
紅的、綠的、紫的,將整個海麵照得如同白晝。
即使戴著降噪耳機,那種巨大的爆炸聲依然通過骨傳導震動著顧清河的耳膜。
咚!咚!咚!
心臟跟著共振,讓人極度不適。
顧清河下意識地皺緊了眉頭,閉上眼睛,雙手抬起想要捂住耳機,試圖以此來抵禦這漫天的喧囂。
然而。
就在他的手即將觸碰到耳機的一瞬間。
一雙溫暖、柔軟的手,先一步覆了上來。
顧清河猛地睜開眼。
林小鹿不知何時站到了他的身後。
她俯下身,雙手隔著那層冰冷的工業耳機,緊緊地捂住了他的耳朵。
她的掌心溫熱,甚至帶著一絲剛才握過烤魷魚的煙火氣。
那點溫度,順著耳機冰涼的外殼,一點點滲透進來,熨帖著他緊繃的神經。
顧清河愣住了。
他抬起頭。
在這個角度,他正好能看到林小鹿的臉。
她正仰著頭看煙花,漫天的流光溢彩倒映在她清澈的瞳孔裡,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她的嘴角帶著笑,海風吹起她的長髮,幾縷髮絲輕輕拂過顧清河的臉頰,癢癢的。
似乎是察覺到了顧清河的注視,林小鹿低下頭,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絢爛的煙火下交匯。
她沒有說話。
她隻是眉眼彎彎地沖他笑了一下,嘴唇開合,做了一個口型:
「還——吵——嗎?」
顧清河看著她。
在那一瞬間。
巨大的爆炸聲、人群的歡呼聲、海浪的拍打聲,彷彿都奇蹟般地消失了。
世界真的安靜了。
安靜得隻剩下眼前這個女孩的笑臉,和自己胸腔裡那一聲比一聲劇烈的心跳。
咚。
咚。
咚。
這次不是因為噪音。
是因為心動。
顧清河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有閉上眼。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任由林小鹿捂著他的耳朵,陪他看完了這場長達十分鐘的、原本他最討厭的煙花秀。
……
煙花落幕。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
林小鹿鬆開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胳膊,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怎麼樣?是不是全濱海最美的煙花?」
顧清河摘下耳機,掛在脖子上。
夜風吹過發燙的耳廓,帶來一絲涼意。
他沒有回答「美不美」。
他隻是推了推眼鏡,掩飾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情緒,低聲說道:
「林小鹿。」
「嗯?」
「下次吃完魷魚記得洗手。」顧清河嫌棄地看了一眼耳機外殼,「全是油。」
「喂!顧清河你有沒有良心啊!」林小鹿氣得去掐他的胳膊,「我那是為了保護你脆弱的耳膜!那是愛的油脂!懂不懂!」
顧清河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向著別墅的方向走去。
走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氣鼓鼓坐在那裡的林小鹿。
「還不走?」
「腿麻了!不想動!」
顧清河嘆了口氣。
他走回來,向她伸出了一隻手。
那隻手修長、乾淨、骨節分明。
「起來。」
林小鹿看著那隻手,嘿嘿一笑,毫不客氣地把滿是油和沙子的手搭了上去,借力站了起來。
「顧清河。」
「又怎麼了?」
「剛才的煙花,其實挺好看的。」
「嗯。」
「你也挺好看的。」
「……閉嘴。」
兩人一前一後,踩著月光下的沙灘,慢慢往回走。
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最後交疊在了一起。
在這個喧囂的夜晚。
有些東西,像那根深海裡的沉船木一樣,在顧清河原本封閉、死寂的內心深處,悄悄地生了根,發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