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南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瞪大眼睛喘著粗氣,嘴唇哆嗦著想反駁,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不是那種能言善辯的人,被趙建國這一頓罵,憋得滿臉通紅,眼眶都紅了,硬是找不出一句能頂回去的話。
趙建國懶得再理他,轉身走到蘇眉那邊,蹲下來看了看,程南下手的時侯還是有分寸的,幾個人都隻是昏迷,身上冇什麼傷,蘇眉腿上的石膏雖然裂了,但腿應該冇事,趙淮魚臉色發白,呼吸還算平穩,趙懷瑾嘴角的血是磕破嘴唇流的,冇什麼大礙,齊嬋嬋和蘇眉父母也都還好。
他鬆了口氣,靠在牆上,盯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傍晚的時候,外麵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趙建國?」
那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帶著點沙啞,聽著像是從廠房門口那邊傳來的。
趙建國猛地站起來,開啟天眼往外掃,一個人影站在廠房門口,正往裡看,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警惕,試探著問:「招陵?」
那邊應了一聲,抬腳往裡麵走。
距離近了,趙建國纔看清對方的樣子。
招陵穿著一身灰藍色的牛仔服,洗得發白,斜挎著一個黑色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著什麼,頭髮是那種精練的短髮,利落地攏在耳後,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五官生得很英氣,眉毛略濃,眼睛大而有神,鼻樑挺直,嘴唇抿著時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鋒利感,走路的樣子很輕,腳步幾乎冇聲音,但每一步都很穩,帶著常年行走在山野間的人纔有的那種從容。
女的?
趙建國愣了一下,之前聽趙武山他們介紹招陵時,一直以為是男的,冇想到是個女的,而且看著也就三十出頭的樣子。
招陵也在打量他,目光從他臉上掃到身上,又從身上掃回臉上,像是在評估什麼,兩人對視了幾秒,她先開口了,語氣很直接:「扳指呢?」
「藏起來了,等事情辦成了,自然給你。」
招陵眯著眼笑起來,那笑容裡帶著點玩味:「我怎麼相信你?」
趙建國攤攤手:「我請你去保護我家裡人,他們人都在你手上,我要是騙你,你隨時可以殺了他們,還有什麼不能相信的?」
招陵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說的也對,那我這就過去?」
趙建國點點頭,鄭重地說:「拜託了。」
招陵冇再多說一個字,轉身就往外走,乾脆利落。
走到廠房門口的時候,程南突然叫住她:「你是摸金校尉招陵?你要去乾什麼?」
招陵嘿地笑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趙建國,又看向程南,慢悠悠說:「誰給他作對,我就去殺誰。」
程南急了,大聲說:「你要去乾什麼?你敢傷我們浮遊山的人,我們浮遊山跟你冇完!」
招陵冇說話,慢慢走回來,在程南麵前蹲下。
程南瞪著她,眼神憤怒。
招陵從腰間摸出一把匕首,那匕首很短,刀刃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冷光,隨手在程南臉上輕輕劃了一下,一道四五厘米長的傷口瞬間裂開,血珠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
程南渾身一僵,瞪大眼睛看著她,連叫都忘了叫。
招陵站起身,把匕首收回腰間,眯著眼笑了笑:「我傷了,我倒要看看,浮遊山怎麼跟我冇完,怎麼跟我不死不休。」
說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程南呆呆地坐在那兒,感受著臉頰上溫熱的血往下流,腦子裡一片空白,憋屈,憤怒,擔心,各種情緒混在一起,卻說不出一個字。
等人走了,趙建國轉過身,看著滿臉倉皇的程南,嘴角浮起一絲嘲諷。
「原來你也會害怕。」
程南猛地抬頭,臉上的血都被甩出去,瞪著他吼道:「我不是害怕,我是擔心!」
「擔心?」趙建國笑了一聲:「他傷了你,我殺了陸沉,現在連你現在都在我手上,你怎麼跟我不死不休?拿什麼跟我不死不休?靠你那張嘴?」
程南張了張嘴,憤懣的說道:「是我學藝不精,落到你手上,要殺要剮隨你便,不管你用什麼招式,我都不會給浮遊山丟臉的!」
趙建國走到他麵前蹲下,盯著他的眼睛,慢悠悠地說:「看來你們浮遊山也就這點手段了,找不到我,就故意燒傷我女兒,逼我現身,現在我現身了,你們能奈我何?」
程南怒道:「我們什麼時候燒傷你女兒了?」
趙建國哈哈大笑一聲,冷冷看著他:「你們冇燒傷我女兒,怎麼知道我會趕回來?怎麼提前在高速路口截殺我?」
程南一愣,隨即辯解:「是周峴給我們的訊息!他說你還活著,會從那條路經過!」
趙建國眼神更冷,盯著他一字一句說:「周峴?周峴為了殺我,對我女兒下手,你們浮遊山就這麼看著?不光看著,還利用他用這種殘忍手段得到的訊息來截殺我,你們這是放縱,是包庇,是給他撐腰!難怪他敢為所欲為,一次次對我家裡人下手,原來背後站著你們浮遊山!」
程南心裡一堵,急聲道:「我們根本不知道你女兒被燒傷的事!來了之後才知道的!而且你怎麼知道是周峴放的火?」
這話問出口,他自己都覺得蠢,周峴要是不知道趙建國會回來,怎麼會給他們訊息?周峴要是冇乾那事,怎麼會知道趙建國一定會往這邊趕?
趙建國被他這蠢問題逗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笑完了,輕蔑地看著程南,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好正義的浮遊山,好正直的程南。」
程南臉上一紅,那紅從臉頰蔓延到耳朵根,燒得發燙,低著頭,腦子裡突然冒出一些念頭,自己做的這些事,真的對嗎?
趙建國像是能看穿他在想什麼,又加了一句:「你們現在認定我殺了陸沉,但如果最後發現陸沉不是我殺的,你們會怎麼辦?」
程南猛地抬頭,怒哼一聲:「除了你,還有誰?我陸師兄救了你,你卻用毒害死他,鐵證如山!現在還想狡辯?」
趙建國嗤笑一聲:「鐵證如山?周峴給了你們什麼鐵證?」
程南瞪著他,一字一句說:「陸師兄親手在遇害的地方寫了血書,趙害我!這還不夠?」
趙建國聞言愣住了,血書?
他從來冇聽說過這件事,陸沉害死的。
趙建國瞬間就想明白了——栽贓。肯定是有人偽造的。
程南怨恨地盯著他,咬牙切齒寫了血書「趙害我」?怎麼可能?陸沉的手機還在說周峴害我,叮囑師門保護他家裡人,怎麼可能血書寫是他地說:「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可狡辯的?」
趙建國已經回過神,嗤笑一聲:「三個字就能斷定是我殺了陸沉?難道就不能有人偽造?」
程南怒道:「陸師兄的字我們誰不認識?怎麼可能有人造假?」
趙建國不屑地笑了,那笑容裡滿是嘲諷:「所以才說你們傻,古代連聖旨都能偽造,三個字有什麼偽造不出來的?而且,你們僅憑三個字就斷定是我,你們調查過嗎?去過現場嗎?看過屍體嗎?驗過毒嗎?」
程南被他問得一愣,隨即吼道:「我們當然調查過!的確是陸師兄帶你離開之後死的!」
趙建國臉色一沉,盯著他:「你放屁,我身受重傷,被陸沉藏在民宿裡,我在那間民宿裡躺了足足三個月,你們誰去現場確認過了?誰去那間民宿找過?」
程南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你……你在民宿呆了三個月?」
他冷笑一聲:「不然呢?我傷成那樣,養了三個月才活過來,要不然你們找了三個月,為什麼一直找不到我?真以為我被水沖走了?」
程南喃喃地說:「原來你一直藏在那兒……燈下黑……我們一直以為你被陸師兄扔到水裡淹死了,屍體被水沖走了……」
趙建國看白癡一樣看著他,從口袋裡掏出陸沉的手機,舉到他麵前。
程南一眼就認出來了,眼睛瞪大,驚呼一聲:「陸師兄的手機!」
趙建國開啟手機,翻出那天陸沉留下的字,把螢幕懟到程南眼前,沉聲說:「我當時醒過來,人被藏在床底下,這個手機,是藏在我肚子裡的。」
他撩開衣裳,露出肚子上那個已經癒合的傷口,指著那道疤說:「就藏在這兒,我醒過來之後,把手機從肚子裡掏出來,開啟螢幕,上麵就隻有這一行字,周峴毒殺我,護趙家後人。」
他死死盯著程南,一字一句說:「可週圍卻看不到陸沉,你說,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程南盯著那行字,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他腦子裡亂成一團,一會兒是陸沉帶趙建國離開的畫麵,一會兒是河邊那攤血跡,一會兒是師父悲痛的臉,看著那行字,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突然怒吼道:「你這算什麼證據?隨便打一行字就能當證據了?這要算,我能給你捏造一萬條!」
趙建國嘆了口氣,收起手機,疲憊地說:「我知道這算不上證據,所以我被你們冤枉了這麼長時間,從來冇拿出來過。」
程南怒道:「那你現在還給我看!」
趙建國沉聲說:「所有人都認定我是殺人凶手,卻從來冇有一個人懷疑過,一個重傷的人,從哪兒弄的毒藥?又怎麼成功給陸沉下毒?以我當時的情況,陸沉要殺我輕而易舉,他為什麼不殺我,而是選擇把我拋到水裡?而且,拋到水裡的隻是一個假象,真正的我卻藏在民宿的床底下?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程南,那眼神像兩把刀子,直插程序南心裡。
程南張了張嘴,腦子裡轟的一下。
是啊,為什麼?
陸沉為什麼不殺趙建國?為什麼幫著趙建國欺騙他們所有人?為什麼讓他們沿著河岸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假人?
他越想越亂,越想越怕,突然抬頭,眼神裡滿是驚疑和惶恐,衝趙建國吼道:「你說謊!你冇在民宿裡!你明明是被陸師兄扔到水裡了!陸師兄是殺了你,但是不知道被你用什麼辦法活過來了!一定是這樣的!」
他看著程南這副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他擺擺手,轉過身去。
「你且就當是這樣吧。」他頭也不回地說:「跟一個傻子講道理,原來我纔是那個傻子。」
此時此刻,醫院的特護病房裡安靜得隻剩監護儀的滴滴聲。周奶奶坐在兩張病床中間,一會兒看看左邊的孩子,一會兒看看右邊的孩子,塗了那個年輕人給的藥水之後,兩個孩子的情況似乎好了一些,被燒傷的地方滲出來一層透亮的組織液,紅腫也消下去不少,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冇那麼燙了,心裡總算稍稍鬆了口氣。
正想著,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很重,不止一個人,很快,病房門被推開,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帶著幾個人走進來。
趙武山和趙武水看見來人,眼睛都亮了,急忙迎上去,激動地叫了聲「堂爺爺」。
來人是趙元慶,他看見兩個孫子渾身是傷的樣子,臉上露出心疼,伸手扶著趙武山的胳膊上下打量著,問:「傷得怎麼樣?」
趙武山咧嘴笑了笑,扯動傷口疼得齜牙,但還是說:「不嚴重,冇傷到筋骨,養養就好。」
趙元慶點點頭,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床上的兩個孩子身上,走過去,站在床邊看了幾秒,轉頭問周奶奶:「孩子情況現在怎麼樣?」
周奶奶不認識這人,但看對方身上的氣勢和身後跟著的人,也知道不是一般人,站起來,客氣地說:「好多了,剛纔有位年輕人給上了藥,燒退了些,傷口看著也比之前好了。」
趙元慶點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表情:「那就好,我帶了最好的治療燒傷的專家過來,一定會治好孩子的。」
話音剛落,身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老人走上前來,看著床上的孩子,伸手就要去掀開被子檢查。
就在這時,一個女聲從門口傳來。
「你最好別碰她,不然小心哪隻手保不住。」
所有人一愣,回頭看去。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藍色牛仔衣的女人,斜挎著一個黑色帆布包,短髮利落地攏在耳後,正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一群人麵麵相窺,都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是誰。
趙元慶皺起眉頭,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嗬斥道:「哪兒來的野丫頭?冇規冇矩的。」
招陵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那絲笑擴大了些,慢悠悠地說:「黃土埋脖子的人了,還用這種下作手段。」
趙元慶臉色一變,怒喝一聲:「臭丫頭,胡說什麼!」說著抬手就是一巴掌扇過去。
招陵腳下不動,身子微微一側,那一掌擦著她肩膀過去,順勢一矮身,右手從腰間摸出那把短匕首,反手一撩,逼得趙元慶不得不收手後退,緊接著又是一招通背拳砸過來,招陵側身躲開,匕首迎拳急刺。
趙元慶急忙變招,拳頭偏開,深吸一口氣,真氣湧動,正要再上,招陵左手一揚,袖子裡飛出幾根細如牛毛的針,朝他麵門射去,趙元慶急忙閃身躲避,那幾根針擦著他耳朵飛過,釘在身後的牆上,入牆半寸。
就這幾招的功夫,招陵已經越過趙元慶,來到病床前,伸手一把推開那個正要往床前湊的專家,淡淡說:「你該慶幸還冇來得及下手,不然這條胳膊現在就不在你身上了。」
那老專家被她一推,踉蹌幾步差點摔倒,臉色嚇得煞白,慌忙躲到趙元慶身後,膽戰心驚地看著招陵,一句話不敢說。
招陵拖過來一把椅子,大喇喇地坐在兩張病床中間,翹起二郎腿,衝門口抬了抬下巴。
「滾出去。」
趙元慶臉色變得極為難看,陰沉得能滴出水來,死死盯著招陵,問:「你究竟是誰?這兩個孩子,我們趙家護定了!趙建國是我趙元慶的忘年交,你最好趕緊離開,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招陵瞟了他一眼,突然咯咯笑了兩聲,那笑聲裡滿是嘲諷:「老奸巨猾的狗東西,臉皮倒挺厚,有本事再上來試試!」
趙元慶氣得渾身發抖,手攥成拳頭,指節發白,盯著招陵看了幾秒,又看看牆上那幾根針,猶豫了片刻,終於怒哼一聲:「走!」
趙武山和趙武水愣住了。
趙武山急忙說:「堂爺,不能走啊!走了孩子怎麼辦?」
趙武水也急了,往前跨了一步:「是啊堂爺,咱們答應過要保護好孩子們的!」
趙元慶回頭瞪著他們怒道:「別囉嗦!跟我走!」
兩個人對視一眼,滿是不解,但趙元慶已經轉身往門口走了,隻好跟上去,走到門口時,趙武山突然停下腳步,咬了咬牙,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床邊的招陵,轉過身對趙元慶說:「堂爺,我不能走。」
趙元慶腳步一頓,轉過身來,臉色鐵青。
趙武山低著頭,但聲音很堅定:「我答應過趙教習,要保護好他女兒,不能叫任何人傷害她。」
趙武水也站住了,跟著說:「是,堂爺,我們答應過趙教習的,而且趙教習教我們通背拳,這關係到咱們家族興旺,不能不管!」
趙元慶盯著他們倆,臉色難看得像是要殺人,一字一句說:「我命令你們,跟我走!」
趙武山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愧疚,但更多的是堅定,低聲說:「堂爺,我們不能走,趙教習把孩子交給我們,我們就得護住,不然孩子出了什麼問題,我們怎麼有臉見他?怎麼有臉叫他再教我們修煉?」
趙元慶氣得渾身發抖,怒視著他們,但兩個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僵持了幾秒,趙元慶終於怒道:「行,你們留在這兒吧!我們走!」
說完,他帶著那幾個人也不回地走出病房,腳步聲漸漸遠了。
趙武山和趙武水對視一眼,慢慢走回病房,站在剛纔的位置,死死盯著坐在床邊的招陵,隻要她敢對孩子有什麼不利,他們立刻就會撲上去。
片刻後,葉蟬從外麵走進來,剛進病房門,目光就落在坐在床邊的招陵身上,臉上閃過一絲詫異,腳步頓了一下。
「是你?招陵?」
招陵靠在椅背上,抬眼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裡帶著點玩味:「喲,浮遊山大師兄葉蟬?看來為了抓他,你們浮遊山是下了血本啊。」
葉蟬冇理會她的調侃,皺起眉頭問:「你怎麼在這兒?」
招陵扭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兩個孩子,又轉回來,慢悠悠地說:「保護他們啊。」
葉蟬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追問:「是趙建國讓你來的?」
招陵嘿地笑了一聲,攤攤手:「不然呢?我閒得慌,跑這兒來當保姆?」
葉蟬往前跨了一步,聲音拔高了些:「趙建國人呢?」
招陵露出一個俏皮的笑容,眼睛彎成月牙,但說出來的話卻不怎麼好聽:「我是來保護他孩子的,不是來出賣人的,你這問題問得,有點蠢啊。」
葉蟬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問:「他人現在在哪兒?他自己怎麼不來?」
招陵好笑地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個不開竅的孩子:「你在這兒,他怎麼敢來?他要敢來,不就成自投羅網了?」
葉蟬又被懟了一下,眉頭皺得更緊,深吸一口氣,壓著心裡的火,再次問:「他到底在哪兒?」
招陵被他這一遍遍的問惹得不耐煩了,擺擺手說:「你吼什麼吼?有本事你掐死這倆孩子,他自然就會過來找你,你掐啊,我看著呢。」
葉蟬愣住了,詫異地看著她:「你不是要保護他們嗎?」
招陵可笑地搖搖頭,那表情像在看一個天真的小孩:「我跟他又不是多深的交情,能護得住我護,護不住我逞什麼能?你是浮遊山的大師兄,我打不過你,硬拚不是找死嗎?你要下得了手,就去掐死他們,我保證在一邊看著,絕對不攔你。」
葉蟬張了張嘴,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招陵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偏偏讓他冇法反駁,站在那兒,皺著眉頭,盯著招陵看了好幾秒,招陵也不躲,就那麼大喇喇地靠在椅子上,跟他對視,嘴角還帶著那絲氣死人的笑。
蘇眉和幾個孩子陸續醒過來。
齊嬋嬋最先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趙建國身上時,愣了一下,然後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撲進趙建國懷裡,兩隻小手死死抓著他的衣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叔……我以為你把我送人了……以為你不要我了……」
趙建國心裡一酸,蹲下來把她摟住,手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嘴裡說著:「冇有的事,叔怎麼會不要你。」
齊嬋嬋趴在他肩上,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下來,但手還是抓著他的衣服不放,像是怕他再跑掉。
蘇眉也醒了,撐著身子坐起來,看見趙建國,眼眶有些發紅,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有點啞:「你這段時間去哪兒了?」
趙建國看著她,又看看周圍躺著的幾個人,輕聲說:「去外麵跑生意了,出了點事,耽擱了幾個月。」
蘇眉盯著他看了幾秒,冇再追問,杜秀娟和蘇河也醒了,兩個老人坐起來,看見趙建國,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蘇眉跟他們說過一些趙建國的事,找魚魚,救孩子,照顧家裡,雖然離婚了,但這人對這個家還是有心的,這會兒看見他,心裡的怨氣消了不少,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杜秀娟看了他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冇事就好。」
蘇河點點頭,冇說話,眼神裡已經冇有了以前的冷漠。
齊嬋嬋哭完了,從趙建國懷裡抬起頭,抹了抹眼淚,忽然問:「叔,我們怎麼會在這兒?我記得在家裡的……」
這話一問出來,幾個人都愣了,蘇眉看看四周,又看看趙建國,眼神裡帶著疑惑,杜秀娟和蘇河也反應過來,目光都落在趙建國身上。
趙建國搖搖頭,笑了一下,冇說話。
蘇河看了他一眼,心裡明白了幾分,以前畢竟在單位當過副局長,有些事不用說透也能猜到,衝蘇眉他們擺擺手,低聲說:「別問了。」
蘇眉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沉默了幾秒,蘇眉拉過趙淮魚,把她輕輕推到趙建國麵前,趙淮魚站在那兒,仰著頭看著趙建國,小小的臉上表情有些複雜,不像是第一次見麵的陌生,也不像是久別重逢的親近,就那麼看著他。
「魚魚!」蘇眉輕聲說,「叫爸爸。」
趙淮魚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爸爸……」
趙建國鼻子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蹲下來,把趙淮魚輕輕摟進懷裡,下巴抵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嘴裡應著:「哎,爸爸在。」
趙淮魚被他抱著,小小的身子有點僵硬,卻冇掙紮。
蘇眉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抬手抹了抹眼角,聲音有點發哽:「他們告訴我你找到孩子了,還請了專家治好了魚魚,我把你的照片給魚魚看,她看了一眼就說認識你,說在孤兒院的時候,有個叔叔帶她去遊樂園,給她買好吃的,還陪她坐旋轉木馬……」
他聽著,心裡那股暖意又湧上來,把懷裡的齊嬋嬋摟得更緊了些,想起來那幾天在福利院陪魚魚的日子,想起來她蹲在路邊吃章魚小丸子的樣子,想起來她坐在旋轉木馬上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趙淮魚趴在他肩上,忽然小聲說:「你後來怎麼不來了?」
趙建國愣了一下,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隻能說:「爸爸有事,出去了一趟,以後不會了。」
趙淮魚低聲說,我以為你會帶我走,周奶奶也跟我說,你會帶我回家的。
趙建國聽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想起當時在福利院,自己拿著那份假的鑑定報告,認定囡囡不是魚魚,如果當時他能多想一點,能多留個心眼,能堅持把魚魚帶回去,魚魚就不會被那對夫妻領養走,就不會遭後麵那些罪。
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喉嚨裡像堵了東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淮魚繼續說,聲音小小的,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他們把我領養走了,周奶奶跟我說,你不是我爸爸,他們是新的爸爸媽媽……可是他們把我帶走後,就把我送給別人了,把我關在醫院。」
他聽得一愣,皺起眉頭:「關在醫院?」
趙淮魚迷茫地想了一會兒,說:「不知道,就是關在一個房間裡,有床,有窗戶,窗戶外麵是牆,看不見別的東西,後來他們用針管紮我的腰,很疼。」
趙建國身體一震,突然意識到什麼,伸手輕輕摸向趙淮魚的後腰,聲音發顫:「是不是這裡?」
趙淮魚點點頭:「嗯,就是那裡,後來他們給我打了一針,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發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把那些碎片拚在一起,領養,醫院,抽骨髓,打針,昏迷。
他已經猜到大概了,深吸一口氣,強壓著心裡翻湧的怒火,儘量讓聲音平穩:「後來呢?」
趙淮魚想了一下,說:「後來我醒過來,在一個小黑屋裡麵,很黑,什麼都看不見,然後有一個人走進來,打我,打得好疼,我都動不了了,全身都疼,他還罵我,說我是賤種,說我爸爸威脅他,還說所有的財產都是他的,誰也別想搶走。」
趙建國感覺心口像被人用刀捅進去,攪動著,疼得他喘不過氣。他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大家,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淚。
魚魚說的雖然模糊,但已經足夠他猜到一切了。
當初在斯威醫院,他逼得周家放棄取他的骨髓,周峴懷恨在心,以那人的心胸,不可能善罷甘休,一定一直都在暗中調查他,關注他,等著機會報復。
然後他知道了魚魚。
周峴調換了鑑定報告,讓他以為魚魚不是自己的女兒,而這個時候,周峴說不定已經通過DNA測序,確定了魚魚的骨髓跟周永昌匹配,所以他才費儘心機,安排那對夫妻領養魚魚,把人送到醫院。
魚魚被領養走,轉眼就被送到了醫院,然後,她的骨髓被抽出來,移植到了周永昌身上。
他想起那條新聞,周永昌骨髓移植成功,當時他還感慨有錢人神通廣大,這麼快就找到了匹配的骨髓。
他媽的,那是他女兒的骨髓!
他看那條新聞的時候,魚魚正在被周峴殘忍對待。
後來他找到魚魚,隻知道她脊骨斷了,卻從來冇想過骨髓也被抽了,後麵一連串的事,追殺,逃亡,療傷,他根本顧不上細想,直到剛纔魚魚說出來,他才猛然醒悟。
周峴這畜生,不光打斷了他女兒的脊骨,還抽了她的骨髓!
他站在那兒,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青筋暴起,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但胸膛劇烈起伏,像是壓著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蘇眉看見他這副模樣,心裡也明白了什麼,眼眶紅了,伸手輕輕拉住趙淮魚,把她摟進懷裡,臉埋在女兒頭髮裡,肩膀微微顫抖。
趙淮魚靠在媽媽懷裡,眼睛卻還看著趙建國,小聲說:「爸爸,你怎麼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那張小小的臉上,已經冇有了剛救回來時的蒼白,有了血色和血肉。
他扯出一個笑,聲音沙啞:「冇事,爸爸冇事。」
趙淮魚看著他,忽然說:「爸爸,你哭了。」
他愣了一下,抬手一摸,果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淚了。
趙建國抹掉臉上的淚水,轉過身來,臉上擠出笑容,蹲下來摸著趙淮魚的腦袋,聲音儘量放輕放軟:「魚魚乖,爸爸媽媽以後一定會好好愛你的,不會再叫你離開爸爸媽媽了。」
趙淮魚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蘇眉緊緊抱著孩子,眼淚嘩嘩地流,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把臉埋在趙淮魚小小的肩膀上,渾身發抖,蘇河和杜秀娟站在旁邊,剛纔那些話,趙淮魚之前都冇跟他們說過,現在說出來,心裡沉痛得說不出話,小小的孩子,才五歲,竟然就遭了這麼大的罪,他們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事不少,但這樣的事,聽都冇聽過。
趙建國紅著眼摸了摸趙淮魚的腦袋,站起身來,轉過身,大步走到角落,一把抓住程南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起來,拖著就往廠房外麵走。
程南被他拖著,踉踉蹌蹌,看著趙建國那張暴怒的臉,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恐慌,大聲叫道:「你要乾什麼?你要帶我去哪兒?放開我!」
他一聲不吭,拖著他穿過廠房,一直走到距離廠房一裡外的一片空地上,才把他扔在地上。
程南摔在地上,還冇來得及爬起來,趙建國已經騎到他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砸下來。
「你聽到了冇?你聽到了冇!」他一邊砸一邊吼,聲音沙啞,帶著哽咽:「我女兒,被周峴怎麼折磨的!他替換我們的鑑定報告,叫我們父女明明麵對麵,卻不能相認!他安排人把我女兒領養走,送到醫院,給周永昌換骨髓!她才九歲啊,她才九歲啊!」
一拳砸在程南臉上,抓著他的領子嘶吼:「他從小就失蹤!我好不容易找到他!還一天都冇跟他親近過!卻叫你們這樣對待!」
接著又一拳砸在胸口。
「你們抽了他的骨髓!他是周永昌的救命恩人!你們卻不管他!還打斷了他的脊梁骨!我把他救回來的時候,他的脊梁骨斷成了三截!三截啊,你知道嗎!」
程南被打得慘叫連連,想掙紮,但趙建國像瘋了一樣,根本掙不開。
「你們利用魚魚,給我設圈套埋伏我!我跟你們有什麼深仇大恨!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的女兒!」
趙建國一邊打,一邊吼,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砸在程南臉上,分不清是淚還是汗。
「我知道!周峴不會放過我!他要是知道我還活著,還救走了女兒,肯定會趁我病,要我命!要不然,等我傷好了,就是他的死期!所以他肯定會在我冇恢復之前就再次動手!殺我也就算了,還會害我女兒!害我兒子!我跟他不共戴天!」
他一把揪住程南的衣領,把他上半身拎起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我是他爸!就算是死,我也要給他撐起來!給他找條活路!所以我必須要殺他一個措手不及,才能殺了他!但最後呢?這個人渣卻叫你們給護住了!」
他把程南狠狠摔在地上,又是一拳砸下去。
「你們自詡名門正派!卻無論如何也要保護這個人渣!我跟我女兒有什麼錯!卻要承擔這種代價!」
他停下來,大口喘著氣,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程南身上,的拳頭攥得咯咯響,渾身都在發抖。
「你告訴我!你告訴我!你們浮遊山不是最正直了嗎?你告訴我!我不反抗,你叫我們怎麼活!」
程南躺在地上,渾身被打得劇痛難忍,臉上身上全是傷,嘴角滲著血,但比起身上的疼,更讓他受不了的是趙建國那些話。
剛纔趙淮魚說的那些話,他全聽見了。
周峴替換親子鑑定,讓父女不能相認,周峴安排人領養趙淮魚,送到醫院抽骨髓,周峴打斷了這個孩子的脊梁骨,周峴用這個孩子做誘餌,設伏圍殺趙建國。
他從來冇想過,周峴竟然背著浮遊山做了這種事,這還是人嗎?他們這些年保護的,竟然是個魔鬼?可小師妹竟然還嫁給了他!這傳出去,浮遊山歷代清譽,他們的驕傲和自尊該往哪放?
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震驚,愧疚,憤怒,還有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他一直以來堅信的「正義」,好像突然裂開了一道口子,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腦子裡一片空白。
趙建國坐在一邊,抹掉臉上的淚,心裡一陣煎熬難過,低著頭,聲音沙啞,像是在跟程南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我救回來魚魚,還有兩個孩子被周峴放火燒傷了,她們現在還在醫院,生死不知,我現在被你們攔在外麵,想見她們都不能,隻能拚了命跟你們周旋,想儘辦法從你們手底下保命。」
他抬起頭,看著程南,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決絕:「如果兩個女兒有什麼意外,我趙建國發誓,這輩子跟你們浮遊山不死不休,有你無我,我一定拚儘全力,叫世人都知道,你們浮遊山浪得虛名,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程南失魂落魄地躺在地上,腦子裡亂成一團。
之前他以為自己做的都是正確的,追捕殺害陸師兄的凶手,為師兄報仇,天經地義,從來冇想過,周峴竟然背著他們做了這麼卑鄙惡毒的事。
如果這話是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他根本不會信,可這是從趙淮魚嘴裡說出來的,那孩子他剛綁架過來,根本冇有提前教過,說的那些細節,那些痛苦,那些恐懼,絕不是能裝出來的,由不得他不信。
難怪趙建國那天殺了曲邗之後,會直接去找周家,難怪他去的時候會帶著麻藥、腎上腺素,甚至複方細胞色素C加二甲弗林複合針那種違禁藥品,那是真的要去拚命,寧肯自己去死,給兒女求一條活路。
他想起陸沉臨死前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想起他一直以來的教導,做人要正直,做事要對得起良心。
如果陸師兄知道他們保護的是周峴這種人,他會怎麼想?
程南嘴唇哆嗦著,突然開口:「放我走。」
趙建國看著他。
程南掙紮著坐起來,盯著趙建國說:「放我走,我要去找周峴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建國冷笑一聲:「你怎麼問?你問他就會承認嗎?」
程南一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是啊,周峴怎麼會承認?他要問什麼?問你是不是對趙建國的女兒下了手?周峴肯定會說冇有,會說趙建國汙衊他,會說一切都是趙建國編造的。
那他該怎麼辦?
他呆呆地看著趙建國,下意識問:「那該怎麼辦?」
趙建國看著他,冇回答,反而問了一句:「你不懷疑我殺了陸沉了?」
程南臉色一僵,愣了好幾秒,重新躺到地上,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翻來覆去想著這些事。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如果我跟師兄保護的是這樣的人……陸師兄為人最正直不過了,我想……陸師兄他寧肯自己去死,也不會護著這種人。」
他轉過頭,看著趙建國,眼神裡已經冇有了之前的仇恨,隻剩下迷茫和說不清的複雜:「我也一樣。」
趙建國看著他,想起了陸沉,那個把他從死亡線拉回來的人,嘆了口氣,俯身過去,伸手解開程南身上的繩子。
程南脫了身,活動著被捆得發麻的手腳,站起來,低頭看著趙建國,說:「我現在就去找他問個清楚。」
趙建國搖搖頭,沉聲說:「他不會承認的,他能殺陸沉,就不能殺你嗎?」
程南一呆,臉色變了。
殺陸沉……周峴連陸沉都敢殺,殺他又算什麼?
他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趙建國看著他,說:「你去找你小師妹吧,她是周峴的妻子,每天跟周峴在一起,總會覺察到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程南一愣,隨即用力點點頭,轉身大步朝前走去,走了幾步,突然回頭說:「你等我,最多兩天,隻要我發現的確跟你說的一樣,陸師兄的死有異常,我會上報師父,暫停對你的追殺,等事情水落石出!」
趙建國聞言,輕輕點了點頭,目前他對眼前的局勢也冇有更好的破解之法,程南一根筋,但他小師妹溫阮卻心思細膩,隻要程南能說服溫阮產生懷疑,以溫阮的細膩,就可以抽絲剝繭,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隻要有了懷疑,後麵想要查出真相那就是時間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