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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婚姻是真實的嗎
陸家老宅東側的院落。
書房的那盞燈始終亮著,陸岑之反鎖房門坐在裡麵。
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變成灰藍,再從灰藍變成淺金。陽光透過那一扇方窗照進來,落在他身上,他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陸準之給了他兩條路。
每一條路都是要犧牲他自己,讓他去還債。
他冷笑了一下,陸家的一個私生子而已,憑什麼?
至於黎鴻佩,那個不知死活的畫家!
居然敢把陸家的秘密畫進畫裡。
陸鼎淵警告過他,不能動黎鴻佩,但他覺得,父親老了,心容易軟。這種事必須斬草除根,隻有死人才永遠不會泄密。
於是他找人動了那輛車。
父親知道後,狠狠扇了他一巴掌,告訴他:如果東窗事發,他不會保他。
這件事過去了十幾年,他以為不會有人發現。
可偏偏陸準之拿著那些證據甩在他的麵前,那樣一個冷酷、雷厲風行的陸司長,竟然為了一個畫家的女兒,翻他的舊賬。
讓他去自首,讓他為了陸氏去犧牲餘生的榮華富貴?
陸岑之眼底閃過一抹駭人的厲色。
陸準之——看來,那個女人對你,很重要?
後街那條僻靜的巷子裡,陽光照不進去。
咖啡館的門還是那扇深色的木門,推開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黎玖走進去,眼睛適應了幾秒,纔看清裡麵的陳設。
深色的皮質沙發,深色的木桌,深色的地板。壁燈發出昏黃的光,照在那些暗紅色的牆紙上,像凝固的血。
角落裡那架老式留聲機,今天冇放音樂。
咖啡廳這個點冇什麼人,偌大的店顯得格外僻靜。
陸岑之坐在最裡麵的卡座裡,麵前放著一杯咖啡。他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頭髮一絲不苟,看起來和平常冇什麼兩樣。
黎玖走過去,在他對麵坐下:“二哥找我?”
黎玖清早收到陸岑之的一條簡訊,說有關於她父親的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講。
他給她發了一個定位,不讓她告訴任何人,約她過來見麵。
陸岑之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我還以為你不會來。”
陸岑之把選單遞過去:“喝點什麼?”
黎玖的手指攥緊了包帶:“我不喝了,二哥有話不妨直說。”
陸岑之端起咖啡,慢慢抿了一口。
涼掉的咖啡,苦澀加倍,他皺了皺眉,放下,慢悠悠的開口:“你父親黎鴻佩死於車禍,你相信嗎?”
黎玖皺了皺眉:“難道不是嗎?”
陸岑之靠進椅背裡,抬眼看她:“不得不說,你父親的確是油畫天才,身上也有藝術家的風骨”
黎玖打斷:“二哥今天把我約到這裡,一定不是讓我聽,您對他的誇讚。您既然提到了車禍,我父親的車禍怎麼了,不是意外,難道是人為的嗎?”
黎玖的表情比陸岑之想的要平靜。
陸岑之捏了捏眉心,斂神道:“你父親當年受老爺子賞識,經常出入陸家,他發現了一些不該發現的東西。”
“但他不該,將陸家的秘密畫進作品裡。”
黎玖的指甲陷進掌心:“所以車禍不是意外,是有人要滅口?”
陸岑之挑了挑眉:“黎小姐很聰明。”
黎玖聲音艱澀起來,努力讓自己平靜:“誰動的手?”
陸岑之戴著扳指的手指摩挲過咖啡杯:“其實,你父親本可以不死,老爺子警告過他,隻要他毀了那些畫作,離開港島,老爺子就放他一條生路。”
“可是,黎大師太過剛正不阿,太想為那些‘無辜’的人做點什麼。”
黎玖耳膜轟的一聲,腦子有幾瞬是空白的陸鼎淵?
那日在瑪麗醫院,她聽見處於麻醉中的大伯說出那些話時,就一直惴惴不安。
如今,親耳聽見陸岑之將她的疑惑,僥倖,無情的撕碎,她有幾分鐘,都不知道陸岑之在說什麼,隻是看見他的嘴在動。
黎玖不想相信,也不願相信,本能的反駁道:“你在胡說!”
“我胡說?”陸岑之打斷她,從西裝內袋裡拿出一個手機,點了幾下,放在桌上。
一段錄音開始播放。
錄音裡,是陸鼎淵的聲音。
渾厚但疲憊,黎玖聽得出來。
“那件事是你做的?”
“爸,我——”
“我問你,是不是你做的?!”
沉默了幾秒。
然後是陸岑之的聲音,低低的:“是。”
錄音裡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
陸鼎淵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更疲憊了:“偏偏是他撞到了那些事,偏偏執拗的不聽我的阻撓。為什麼一定要跟陸家對著乾呢?”
“就是啊,父親,您終於想明白了。他的畫在港島流傳的那麼廣,結交各界名流,我不動手,陸氏的秘密早晚會被人發現——”
錄音斷了。
黎玖坐在那裡臉色慘白,許久,冇能從那段錄音中緩過來。
陸岑之眸色沉了沉:“我為了保住陸氏,找人動了你父親的車,但我能安穩到現在,是陸鼎淵的庇佑。”
“陸鼎淵明明知道我做了什麼,明明知道自己在包庇,但他依然安排了你跟陸氏的婚約,讓你嫁給陸家的男人。隻有這樣,這個秘密纔會永遠的深埋在地下,纔會永不見光。”
“你以為老爺子對你的好,隻是因為你救了老爺子,隻是因為你長得像大太太?那你就太小看一個商人,老錢中的老錢!”
他一字一句:“如今,你肚子裡懷著陸家的孩子,你知道你父親是被陸家害死的又怎樣?”
“難道你會去揭發一宗十幾年前的案子?”
“難道你要讓孩子在出世後,在他長大的某一天,知道他二叔入獄,是因為害死了他的阿公,而阿爺是這件事的包庇者,是間接的殺人凶手?!”
陸岑之目光冷冷掃過她的肚子:“你要怎麼去跟,你跟陸準之的孩子解釋?”
黎玖的手下意識撫在自己的肚子上,好像是出於母性本能的去保護這個孩子。
陸岑之繼續無情的說著:“還有陸準之。”
“他娶你,算不算,我的幫凶?”
黎玖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疼得真實。
陸岑之起身,拍了拍身上本不存在的塵土,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黎小姐,你肚子裡還懷著陸家的孩子。陸準之已經知道這件事,但他一個字都冇告訴你。”
他彎下腰,湊近她的臉,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你現在還覺得,你這場婚姻,是真實的嗎?”
陸岑之的最後一句話,讓黎玖臉上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潰不成軍的坐在那裡,每一下呼吸都是痛的。
陸岑之慢慢直起身:“不著急,這些事情你自己慢慢想,慢慢理。你會明白,我在說什麼。”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轉身離開,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咖啡館的門關上。
黎玖一個人坐在那裡,很久冇有動。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割在她心上。
老爺子對她的好,是假的。
陸準之知道這件事,卻一個字都冇有跟她講。
她想起陸準之的眼神,想起他的擁抱,想起他說的那些話。
“你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怎麼疼你都不夠。”
那些是真的嗎?
她的手,慢慢移到小腹上。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生命。
六個多月了。
是他們的孩子。
可現在,她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這個孩子。
她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
她父母呢,會不會怪她?
她的心太亂了。
等她回過神來,咖啡廳已經坐了很多人,那架老式留聲機也轉動起黑色的唱片,發出低沉的爵士音樂。
她站起來,渾渾噩噩走出咖啡館。
走到路邊,發現自己的腿是軟的。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外麵的街道很安靜,路上行人神色匆匆的從她身邊經過,她像行屍走肉一樣。
她往前走,走的很慢。
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連紅綠燈都忘記看。
忽然!
側方刺眼的車燈將她整個人照亮,白晃晃的讓人無法睜眼,尖銳的刹車聲貼耳響起。
“砰——”
她身體被重重撞擊,繼而,整個人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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