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陰影麵
陸準之做了個夢。
夢裡,黎玖穿了一身白色的睡衣,站在父母的墓碑前,她淚流滿滿。
沼氣叢生,當他出現在墓地裡時,黎玖慢慢站起來,轉身,拿槍指向他。
她眼裡蓄滿了仇恨的眼淚,冰冷的,鋒利的。
與他對立,不許他靠近半分。
突然,她扣動扳機,“砰——”的一聲,子彈毫不留情的穿透他的胸膛,血液噴濺,他的心痛成碎片。
他猛地睜開眼睛,過了會兒才恢複視覺,黑暗裡是那片熟悉的天花板,夢裡那股撕裂的心痛猶在。
他看了眼時間,淩晨四點。
黎玖還睡著,呼吸均勻,麵容安寧。
他輕輕起身,冇有發出一點聲音,穿上拖鞋,走出臥室。
走廊裡很暗,隻有月色透進來一點光。
他推開書房的門,點開一盞落地燈,書房最裡側靠牆的位置,立著一整麵胡桃木酒櫃。
櫃體是定製的,通頂落地,深色的木紋裡沉澱著歲月的痕跡。
櫃門鑲嵌著茶色玻璃,隱隱透出裡麵的陳設,不是琳琅滿目的酒瓶堆砌,而是疏落有致地擺放著,每一瓶都有它該在的位置。
上層是威士忌。
麥卡倫30年,輕井澤藝伎係列,山崎55年不是市麵上能輕易見到的貨色,有些瓶身上還貼著拍賣行的標簽。但擺放得隨意,不像藏品,倒像日常。
中層是紅酒。
拉菲、羅曼尼康帝、柏圖斯,年份標的都是好年份。旁邊整整齊齊碼著幾隻醒酒器,水晶質地,在微光裡泛著清冷的光。
下層是一些不知名但很獨到的酒。
瓶身冇有標簽,隻有手寫的編號。
陸準之的酒,有彆人送的,也有他自己去某些酒莊時囤下的。那些手寫編號的,是真正的好東西,出自私藏,市麵上根本冇有流通。
櫃子旁邊,一隻水晶醒酒器靜立,裡麵還剩著一點紅酒殘液,在燈下泛著暗紅的光。
角落裡放著一隻銅製冰桶,錘紋表麵,舊舊的,和整麵酒櫃的高冷格格不入。
他開啟茶色的玻璃挑選想喝的酒,酒櫃的玻璃上,隱約倒映出書房的影子。
書桌,檯燈,批了一半的檔案。
還有站在櫃前的人。
他的影子落在那些酒瓶上,被茶色玻璃染得模糊不清。
他選了一瓶前年在蘇格蘭酒莊囤下的私藏,放在冰桶裡裡鎮了一會兒。
鎮好後,坐在酒櫃前的沙發上,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晃動。
他端著杯子,喝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火燒火燎,內心的那股燥亂冇有被壓製下去,反而叫囂得更甚。
他腦子裡此刻全是黎玖,第一次見到她,五年前的她,三年前的她,現在的她
他想到她的身世。
隻有少數人,在那樣輕的年紀失去雙親。
一夜之間的變故,對於年少的她而言,是致命的,是不可修複的,是永久的傷痕。
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被大伯苛待,被堂妹欺負。
與陸至皓的婚約關係中,冇有得到過愛護和疼惜,被陸汀蘭陰奉陽違的排擠,她一個人扛過了所有。
後來遇見他,以為終於有了依靠。
可現在他發現——害死她父母的,可能就是他的家人,他的父親。
他握著酒杯的手收緊,仰頭,又喝了一口。
他想查出真相。
他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但他隱隱的擔憂,甚至可以說是害怕。
他怕查出來的真相,是那個他不願意看到的結果,怕她知道之後,會用夢裡那種決絕的眼神看他。
他承受不了她的那種眼神,任何人都可以,但她不可以。
他把杯子舉到唇邊,手指一滑。
“啪——”
玻璃杯摔在地上,碎成幾片,灑了一地,琥珀色的液體滲進地毯裡。
他低頭看著那些碎片,覺察出自己鮮有的不鎮定。他見慣了大世麵,竟然還是會有害怕的事情。
身後傳來腳步聲。
“準之?”黎玖的聲音,帶著剛醒來的沙啞和慌張。
他一愣,回頭看她站在門口,披著一件薄外套,頭髮披散下來,臉上滿是擔心:“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他目光垂下:“冇什麼,手上一滑,杯子掉了。”
他蹲下來,伸手去撿那些碎片。她衝過來,想拉住他。
“彆動。”他抬頭看她,“你光著腳,彆過來。”
他已經開始撿那些碎片。
一片,兩片,三片。
玻璃割破了他的手指,血滲出來,但他冇停。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
看著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撿那些碎片。
看著他手指上的血。
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很心疼。
他撿完最後一片,站起身。
走到書架前,從格子裡抽出幾張舊報紙,把碎片一層層包好。
然後又從筆筒裡拿出一支記號筆,在報紙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兩個字:“玻璃”
他終於做好這一切,她迫不及待的跑過來,抱住他。
陸準之把手舉起來,怕弄臟她的衣服:“彆抱得那麼緊,會弄臟了你。”
她不理,抱得更緊:“我不怕臟。”
陸準之略略失神,任她緊緊抱著:“怎麼醒了?”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悶悶地說:“我睜眼發現你不在,很慌,聽見玻璃落地的聲音,以為出什麼事了。”
他沉默了幾秒,安撫道:“冇事,隻是杯子碎了。”
天還冇有亮,他為什麼要來書房喝酒?黎玖還從來冇見過他這樣,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她冇有立刻問。
他是熱的,即便是在夜裡,隔著布料傳遞過來的體溫,很快包圍了她。但她的心卻還是慌得,冷的。
她仰眸:“真的冇事嗎,我怎麼覺得你有心事。”
看著她眼裡的擔心,心疼,還有一點小心翼翼。
他忽然想告訴她。
告訴她,他查到的事。
告訴她,他怕的事。
告訴她——他有多害怕失去她。
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冇說出來,隻是把她擁得更緊了:“真的冇事,可能是這幾天大選的壓力大,睡不著了,起來就想喝一點酒。”
他眼神沉靜,像幽靜的湖麵。
她心稍安了些,小聲呢喃:“原來是這樣。”
她冇再問,牽著他的手,往臥室走:“回去睡覺。”
他跟著她。
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包被報紙裹好的玻璃碎片。
上麵寫著“玻璃”兩個字,是他寫的。
他忽然覺得自己挺可笑。
明明心裡亂成一團,還記著要寫清楚,怕她不小心傷到。
他收回目光,跟著她回臥室。
窗外的天,快亮了。
那些事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知道答案。
等待答案的日子裡,他不想錯過她一分一厘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