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所有的屍體都埋完了。
黃土掩蓋了一切。礦區的入口被落石封住。那些曾經回蕩著腳步聲、呼喊聲、廝殺聲的礦道,從此沉入永恆的寂靜。
蘇陌站了起來。
“走吧。”
飛船停在星球表麵的一處平坦高地上。福伯已經修復了被蒼梧族動過手腳的靈力引擎。
四個人登上飛船。
靈力催動的引擎嗡鳴。靈光在船身上流轉。飛船緩緩升空,穿過青玉星稀薄的大氣層。
蘇陌站在舷窗前。
他回頭看了一眼。
青玉星越來越遠了。
從高處俯瞰,它像一顆矇著灰塵的舊珠子。表麵是無盡的灰黃色風沙,裂縫縱橫,像一張乾涸了的臉。偶爾有青色的礦脈從裂縫中透出來,像是傷口裏滲出的血。
曾幾何時,這顆星球是整個星域最富饒的礦星之一。
青玉遍佈諸天,凡是修士用的中階靈礦,十之三四齣自這裏。
羅家靠它發了多少年的財。暗魔族靠它養了多少年的獸。
繁華的時候,礦道裡日夜燈火不熄。飛舟往來如梭。外來的商人、傭兵、探礦師絡繹不絕。
那時候的蒼梧族——也許還不恨羅家。也許還相信,隻要努力開採,總有一天能換來自由。
許沅真的祖輩們,或許也曾像那個少年一樣,仰望過從星球表麵掠過的飛舟,說過類似的話。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可“總有一天”從來不會來。
來的隻有更深的礦道。更重的配額。更多的同胞倒在坑底,再也沒有站起來。
然後——被賣了。
打包賣給暗魔族。
像處理一批用舊了的工具。
蘇陌看著那顆越來越小的星球。
映魂苔的光已經看不見了。淵息的泉水還在不在,不知道。那些墳——沒有碑的墳——會不會被風沙掩埋,也不知道。
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了。
“殿下。”
裴玄走到他身後。
“您一直都知道吧?”
蘇陌沒有轉身。
“知道什麼?”
“許青音。”裴玄沉默了一瞬,“她……不是普通人。”
蘇陌沒有回答。
裴玄也沒有追問。
他隻是站在舷窗前,和蘇陌一起,看著青玉星消失在星海的塵埃裡。
芷寒坐在船艙的角落。她的劍橫在膝上。劍刃上映著舷窗外的星光。
她想起了許青音。
想起這個女孩第一次出現在她麵前時的樣子——灰頭土臉的,衣衫上全是礦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礦道裡最深處的那一簇映魂苔。
想起她在戰場上的樣子——咬著牙,握著一把太重的劍,砍向比她高出兩個頭的玉奴族戰士。明明在發抖,但步子沒有退過一寸。
想起她哭的樣子。
“對不起……我從一開始就在騙你……”
芷寒握緊了劍柄。
可是——她能怪她嗎?
一個被遺棄的族群,走投無路的孩子,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手段,隻為換一個“自由”。
她不能怪。
誰也不能怪。
又或者——該怪的人太多了。多到怪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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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船在星海中穿行。
蘇陌走回了自己的位置,閉上了眼。
他的腦海裡,青玉星上的畫麵一幕一幕地閃過。
許沅真第一次在宴席上向他行禮,笑容溫和,禮數周全。她斟的淵息泛著淡藍色的微光,入口清冽甘甜——誰能想到那杯酒下了葯呢。
許沅真跪在他麵前說:“我們從來就不是殿下的人。”她的聲音在顫抖,但沒有一個字是假的。
長老揹著手站在礦道口,臉上帶著壓抑的興奮,說“貴客不必擔憂”。
那個少年半邊臉裹著繃帶,骨矛筆直地指著蘇陌,手沒有抖。
許青音的淚。
許青音的劍。
許青音站在月光下,皎皎若明月。
蘇陌睜開了眼。
他伸手端起旁邊的茶杯——空的。
福伯不知什麼時候續上了新茶。不是淵息,是普通的靈泉茶。熱氣裊裊升起,在艙內彌散。
蘇陌喝了一口。
很苦。
他放下杯子,目光透過舷窗,最後看了一眼——
那是許青音。
她站在青玉星的地表上。
風沙漫天。
天和地的顏色是一樣的灰黃,分不清界限。遠處的礦山已經塌了大半,裸露的岩層像被巨獸啃過的骨頭。礦道的入口全部坍塌,黃土覆蓋了一切——墳包也好,礦坑也好,戰場也好。
都一樣了。
但飛船的引擎轟鳴,一閃而過時了許青音也抬起頭。
她看到了一道殘光從天穹劃過。
那是飛船。
蘇陌他們的飛船。
在稀薄的大氣層外,那道光拖著長長的尾跡,像一顆反方向的流星,從地麵飛向星空。
越來越高。
越來越遠。
越來越小。
許青音看著那道光。
風沙打在她的臉上。她的青衣已經被磨得起了毛邊,袖口有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誰的。
她的嘴唇動了動。
“殿下……”
聲音被風捲走了。
沒有人聽到。
那道光徹底消失在星空的盡頭。
連尾跡都散了。
許青音站在原地。
風從她身邊呼嘯而過。礦砂打著旋兒堆積在她的腳邊。她的影子被落日拉得極長,孤零零地鋪在灰黃色的大地上。
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
沒有腳步聲了。
沒有呼喊聲了。
沒有骨矛碰撞的聲音了。
沒有孩子的哭聲了。
沒有篝火。沒有淵息。沒有映魂苔的冰藍色光芒。
沒有許沅真端著碗走過來說“青音,吃飯了”。
沒有長老闆著臉訓她“心不夠狠”。
沒有那個少年揚著骨矛笑著說“青音姐,我今天又獵到了一隻礦蟲”。
什麼都沒有了。
這顆星球上——隻剩下她一個人。
許青音閉上了眼睛。
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風沙在半空中將它吹散。
飛船升空。
引擎的藍光刺破灰濛濛的天際。
蘇陌站在艙室的舷窗前,向下望。
青玉星的地表在視野中緩緩縮小。灰褐色的沙漠、黑色的礦道入口、已經坍塌大半的蒼梧族駐地、那幾座孤零零的石堆墳塋。
彷彿間,這幾天的一幕幕,都在眼前浮現。
許沅真第一次行禮時的恭敬與算計並存的目光。
長老擺出淵息和映魂苔時那種刻意的熱情。
族老剛正不阿地主張對玉奴族作戰時緊攥的拳頭,那裏麵藏著的不僅是仇恨,還有對族內未來孤注一擲的希望。
小孩兒蹲在洞口,雙眸明亮得像映魂苔的光,指著天空嘰嘰喳喳——
“看!飛船!”
“好大的飛船!”
“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坐飛船!我要飛出這顆爛星球!去九天!去最遠最遠的地方!”
旁邊另一個小孩兒笑他:“你連礦道都走不出去,還想坐飛船?”
“我怎麼不能?!”那小孩瞪他,“我能的!我一定能的!就像阿青一樣,我總有一天會走出青玉星,踏遍九天……讓世人都呼喚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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