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
蘇陌盤膝坐在院中的青石地麵上。
他的氣息很不穩定,時而升騰至令人窒息的高度,時而又跌落到近乎凡人的程度。這是法力過度消耗後的反噬——他畢竟隻是一具化身來此,能和一位大帝巔峰的始祖打到那種程度,本身就已經是違背常理的事。
更關鍵的是,這裏是源的過去時空。
他是外來者。
天道對他的排斥,無時無刻不在加劇著消耗。
在最後階段,他感知到了至少三股不亞於始祖的恐怖氣息,正在朝戰場匯聚。如果繼續打下去,他未必不能應對,但動靜太大,代價太高。
這方世界的天花板,他已經摸清了。
始祖級別的存在,大帝修為,而且是巔峰那一批。但終究不是大羅。
也對。
這方時空能孕育出一個“源”,已經是窮盡了所有的氣運。又怎麼可能再容納第二位大羅?
蘇陌閉著眼睛,腦海中翻湧著戰鬥中捕捉到的種種細節。
始祖的鎮天印,帝道法則的運轉方式,甚至那一剎那被打出來的歲月長河虛影……
這些東西,對他推演這方世界的道則根基,有著極大的參考價值。
但現在,他沒有精力去消化。
“公子。”
芷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站在三步之外,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靈湯。那雙清冷的眼眸中,浮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但開口的聲音依舊平靜。
“該服藥了。”
蘇陌沒有睜眼。
“去倒酒。”
芷寒愣了一下。
“公子,您現在的身體——”
“酒。”蘇陌重複了一遍。
語氣不重,但不容拒絕。
芷寒抿了抿唇,沒有再勸,轉身去了。
裴玄坐在廊下,手中把玩著一片落葉。他看了看蘇陌,又看了看芷寒離去的背影,嘴角扯了扯,到底沒有說什麼。
他能感覺到,眼前這個五歲孩子的氣息,虛弱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
但那張稚嫩的小臉上,依舊是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淡漠神色。
彷彿剛才和大帝打了一架的人不是他。
彷彿整個羅家的風波都與他無關。
彷彿……他隻是想喝杯酒而已。
裴玄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這個人了。
不,從一開始就沒看懂過。
芷寒的動作很快。
院中一張小石桌,三隻陶碗,一壇從灶房搜羅來的老酒。這酒是羅家下人釀的,粗糙,辛辣,遠比不上九天十地那些用萬年靈泉釀造的仙釀。
但蘇陌接過碗,抿了一口。
他沒有評價好壞。
裴玄注意到,蘇陌喝酒的時候,目光望向了很遠的地方。不是星空,不是虛空,而是某個更遙遠的、無法觸及的方向。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可蘇陌就那樣看著。
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存在的故鄉。
腳步聲響了。
很沉,很穩,每一步落下都帶著難以忽視的分量。
裴玄和芷寒同時轉頭。
一道身影從院門外走了進來。
暗金色長袍,已經頗具規模的挺拔身軀,墨發束冠,麵容俊逸到近乎妖孽的地步。雙瞳之中,重瞳流轉,彷彿兩輪交疊的明月,倒映著天地萬象。
羅天。
裴玄驟然站起,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劍柄。
不是敵意,是本能。
劍修的本能。
麵對強者時,劍心會自發做出反應——這個人很強,強到讓他的劍都在顫慄。
羅天的目光掃了過來。
隻是隨意一瞥。
但那雙重瞳中蘊含的帝者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瞬間壓在了裴玄的肩頭。
裴玄的手指僵住了。
他握著劍柄,卻發現自己連拔劍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那是來自生命本能的壓製。
就像一隻幼鹿麵對一頭遠古凶獸。
不是打不過。
是連戰的資格都沒有。
裴玄緩緩鬆開了手。
他苦笑了一下,扭頭看了看還在喝酒的蘇陌。
然後又看了看站在院門口的羅天。
這就是羅家的天驕麼?
宇宙天驕榜上,排名前五的存在。
和蘇陌站在一起,竟給人一種詭異的相似感——明明一個是五歲的孩童,一個是八歲的少年,但他們身上那股睥睨一切的氣度,彷彿出自同一個模子。
羅天沒有再看裴玄。
他徑直走到石桌旁,在蘇陌對麵坐下。
伸手拿起陶碗。
倒滿。
一飲而盡。
又倒。
再飲。
第三碗酒下肚,他才重重將碗墩在石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辛辣的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沒有去擦。
蘇陌始終沒有抬頭,隻是端著自己的碗,小口小口地喝。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
院中很安靜。
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中簌簌作響,偶爾有一兩片枯葉旋轉著落在桌麵上。
裴玄和芷寒識趣地退到了廊下,沒有打擾。
“我要走了。”
羅天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像平時那麼霸道決絕,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疲憊。
蘇陌“嗯”了一聲。
“太初古礦。”
“你知道了?”
“我雖然關著眼,但不聾。”
羅天哼了一聲,又給自己倒了一碗酒,但這次沒有立刻喝。
他盯著碗中渾濁的酒液,映出自己那張年少卻已顯老成的麵孔。
“記得小時候。”他忽然說。
蘇陌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你經常偷酒給我們喝。”羅天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懷念。“有一次被小姨撞見了,她追著你滿院子跑,你就把酒壺塞到璿兒手裏,璿兒那時候才兩歲,抱著酒壺就往嘴裏灌……”
他說著說著,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把璿兒也帶壞了。”
蘇陌端著碗,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也喝了一口。
“你那個時候說我是小孩子,讓我少喝酒。”
蘇陌的聲音很輕,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現在自己不也染上了?”
羅天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頭看著碗中的酒,好一會兒,才悶聲道:“長大了嘛。”
蘇陌沒有接話。
他想起了很遠的事。
不是這一世的遠,是跨越了無數輪迴的遠。
主世界被抹去之後,他再也回不到那個叫做“地球”的地方。他的父母、他的故鄉、他曾經每一個平凡而瑣碎的日常,都被源的一指化為了虛無。
從那以後,他開始偶爾在輪迴世界裏喝酒。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