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後,整個羅家平靜了許久。
連羅家府上的侍女都說,少爺臉上的笑容,似乎比往日多了不少。
一直到幾月後,再次有波瀾傳來。
那是族內關於培養年輕一輩之事。
裴玄問劍的事,讓眾人深刻的意識到。
羅家,太需要年輕一輩出來扛事了。
說到羅天和羅睺的時候,自然是讚歎連連,中興之主,不乏溢美之詞。
而說到蘇陌的時候,所有人不住嘆息,一臉愁容。
這讓瑤姬氣的臉色鐵青,最後,自是不歡而散。
但私底下,依舊討論不休。
羅天,重瞳照天,萬古唯一。
羅璿,無上之姿,聖院魁首。
羅睺——
“除了兩年前那次意外,再無建樹。”
“可不是嘛,每天隻知遊山玩水,逗蛐蛐,捉蚱蜢,恍如幼童,這……成功體統?”
族老們唏噓嘆惋。
但也有人憋笑。
可不是幼童嗎?
若是放在平常百姓人家,蘇陌此等行徑,還無需人自己去帶,就已知讀書識字,怎是一句天才了得?
可問題是,這是九天的羅家!
平常百姓的孩童標準,已經遠遠承擔不起羅家嫡係的重量!
漏靈之體,無法修行。
這短短的幾個字,已是定死了蘇陌的一生。
而在很多族老又或者有心人看來,那次讓裴玄認輸,可能也本就是羅家付出了極大的代價,才換來的短暫妥協罷了。
否則的話,怎會讓堂堂宇宙榜前百的天驕,來甘心當個隨從?
總不可能是覺得那小子有什麼大帝之姿,光憑氣勢就拿下的吧?
“聽說是許了什麼好處,才讓那個裴家小子留下來當護衛的。”
“也算是物盡其用吧。”
“可惜了,三公子長得倒是不錯……你們說不會是看臉吧?”
議論聲總是這樣,不大不小,剛好能傳進某些人的耳朵裡。
裴玄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悄悄握緊了拳頭。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最後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
有些事,不需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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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變化最大的,不是羅天,不是羅璿。
是瑤姬。
父親那邊的訊息,終於傳來了。
不是好訊息。
“前線告急。羅家主重傷。”
短短幾個字,讓羅家上下都沉默了。
神王境的高手,還是主帥,都重傷。
這戰況得激烈到什麼程度?眾人不敢想。
瑤姬站在窗前,看著那封密信,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發白。
那一夜,她在蘇陌的房裏坐了很久。沒有說話,隻是坐著,看著蘇陌熟睡的麵容,一下一下地替他掖被角。
第二天清晨。
瑤姬換上了出行的裝束。
“睺兒。”
蘇陌站在院子裏,仰頭看著她。
風吹過,瑤姬鬢邊的碎發拂過臉頰。她蹲下身,與蘇陌平視。
“娘要出去一趟。”
“嗯。”
“去找你爹。順便幫你找些東西。”
蘇陌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治癒漏靈之體的方法。
他沒有拆穿。
“好。”
瑤姬伸手抱了抱他。抱得很緊,像是想把他揉進懷裏。
“小姨會照顧你。她雖然有點……不太靠譜,但人很好。”
“嗯。”
瑤姬鬆開手,站起來。
紅了眼眶,但沒掉眼淚。
她轉身的時候,步伐很快。像羅天一樣。
像逃一樣。
蘇陌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府門外。
風灌入庭院,吹動了他的衣擺。
他低下頭,繼續看書。
翻頁的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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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睺——小——朋——友!”
一個聲音,打破了院子裏的安靜。
蘇陌抬頭。
一個年輕女子從牆頭翻了進來——沒走門,翻牆。
她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衣裙,腰間繫著一條銀色的綢帶,烏黑的長發隨意地紮成一個高馬尾,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容貌與瑤姬有三分相似,但氣質截然不同。
如果說瑤姬是靜水深流,那她就是山間的溪澗——活潑、跳脫、叮叮咚咚,一刻都停不下來。
瑤霜。
瑤池聖地內門長老,瑤池的妹妹。
蘇陌的小姨。
小時候經常帶著他和羅璿玩。
羅璿有一半的性子,都是跟這個小姨所學。
“想我沒有!”她落地的時候踩歪了一塊石板,差點崴了腳,但麵不改色地穩住了,雙手叉腰,朝蘇陌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蘇陌麵無表情地看了她三秒。
然後低頭。
繼續看書。
“喂!”瑤霜不滿了,幾步走過來,蹲在蘇陌麵前,歪著頭去看他的臉,“你姐姐千裡迢迢來看你,你就這個態度?”
“小姨。”蘇陌糾正。
“……叫姐姐!”
“小姨。”
瑤霜癟了癟嘴,一臉委屈。
裴玄站在遠處,嘴角抽了抽。
塵緣蹲在牆角,灌了口酒,悶聲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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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霜住下了。
她確實如瑤姬所說,不太靠譜。
做飯會炸廚房,洗衣服會把蘇陌的書一起丟進去,講故事永遠講到一半就忘了後麵的情節。
但她很用心。
怕蘇陌悶,她變著法子找樂子——今天帶蘇陌去後山抓魚,明天帶他去集市看雜耍,後天自己編了個蹩腳的木偶戲,一個人演七個角色。
蘇陌全程麵無表情。
“幼稚。”
每次都是這兩個字。
但瑤霜注意到,蘇陌看木偶戲的時候,書扣在了膝蓋上。
沒有翻頁。
她偷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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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走到第二年的冬末。
這一天,府裡的侍女們比平時忙碌了很多。
瑤霜一大早就把蘇陌從被窩裏拽了起來,給他換上了一身新衣裳。
深青色的小袍子,袖口綉著暗紋,衣領處綴著一顆很小的珠子,溫潤內斂。
“今天是什麼日子?”瑤霜笑嘻嘻地問。
蘇陌繫著腰帶,頭也沒抬。
“不知道。”
“你五歲啦!”
瑤霜從身後變出了一個東西——一個小小的糕點,上麵歪歪扭扭地插著五根細細的蠟燭。做工簡陋,賣相堪憂,一看就是她自己搗鼓的。
“生日快樂!”
蘇陌看著那個糕點。
又看了看瑤霜臉上燦爛的笑容。
她的手指上有好幾道新鮮的傷口,有的是刀切的,有的是被蠟油燙的。
院門外,裴玄抱著劍靠在門框上,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牆角的陰影裡,塵緣舉著酒壺,沒有喝,隻是看著這一幕。
遠方的某個方向,是前線。是瑤姬。
更遠的地方,是上古聖院。是羅璿。
再遠一些,是某處禁地深處。是羅天。
他們都不在。
但又好像,都在。
蘇陌低下頭,看著那五根歪歪扭扭的蠟燭。火光很小,在晨風裏搖搖欲墜。
瑤霜有些緊張,“快許願,蠟燭要滅了——”
蘇陌閉上了眼睛。
很短暫的一瞬。
他睜開眼,俯身,輕輕一吹。
五點火光,一齊熄滅。
青煙裊裊,散入初升的日光裡。
“許了什麼願?”瑤霜好奇地湊過來。
蘇陌沒有回答。
他拿起那塊賣相堪憂的糕點,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些過頭了。
但他沒有說“幼稚”。
隻是安靜地吃完了。
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影。五歲的蘇陌比三歲時高了一些,但依舊瘦瘦小小的,坐在台階上,像是被時間遺忘在了原地。
不知不覺間,他五歲了啊,來到這個世界五年……
世界轟轟烈烈地轉動著。
天驕們在星河中衝鋒,在禁地裡搏命,在排行榜上你追我趕。
而他隻是坐在這裏。
看書。吃糕。曬太陽。
什麼都沒變。
又好像——
什麼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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