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說長不長。
族地的桂樹換了兩輪花,演武場地磚補過三次,悟道碑上的名字又添了新的一排。但排在最前麵的兩個,始終沒變。
變的,是人。
羅天六歲,已經長出少年的輪廓,骨架開始舒展,眉目愈發深峻,一雙重瞳如同深潭,風平浪靜時,你隻覺那裏頭什麼都沒有,但偶爾目光一凝,便有什麼東西從深處漫出來,叫人不自覺屏住呼吸。氣勢比兩年前又沉了兩分,偏偏嘴角卻多了一點弧度——是帶著弟弟妹妹之後,才會有的鬆動。
羅璿三歲,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眼若點漆,臉蛋白裡透粉,紮兩個羊角辮,站在那裏,活像誰家祠堂裡貼的年畫童子,叫人第一眼覺得,這孩子肯定溫溫柔柔。
然後她開口,或者動手,你就知道——年畫會咬人。
她闖過藏秘閣,放跑過三頭上古神獸,觸動過族地封印兩次,每次被長輩追著去找爹孃問罪,都能半路被蘇陌截下來,兩個字帶走,任何追責雷聲大雨點小地散了。
蘇陌三歲,還是那張過分清秀的臉,五官生得淡,乍一看不顯眼,但若是仔細盯著,眉眼之間有種說不清的東西,像古書裡描寫的靜水深流,明明是孩子的麵孔,卻叫人總覺得他在想什麼,而那件事,和眼前的場景毫無關係。
他每日在後山翻閱古籍,不練武,不鍊氣,族裏的人早就給他貼好了標籤:書獃子,廢材,凡體,隨他去。
沒人知道那些古籍,他在找什麼。
——
這一年裏,羅天和羅璿各自在刷記錄,一個厚積薄發,一個勢如破竹,族史官跟著兩人轉了整整一年,最終在記錄冊上留了一行字:“古今未有,雙璧出世。”
至於羅睺少爺……
一邊玩去了。
“他開心就好,”某位長輩如此評價,語氣裡有遮掩不住的惋惜,“凡體嘛,多看看書,挺好。”
蘇陌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
——
三人絕大多數時候,都聚在後山一處天然石洞裏。
寬闊,隱蔽,洞頂青苔,地麵有一整塊光滑的石台,是這兩年預設的據點。
說是三人,其實更像是蘇陌和羅璿在前,羅天是後來湊上去的那個——他不說,但三人心知肚明。
畢竟兩人是雙胞胎嘛,黏在一起也能理解,而說是雙胞胎嘛,也是明麵上的,絕大多數也是羅璿粘著蘇陌……蘇陌的存在,老是能讓這個小團隊,瞬間安靜下來的氣質,不是別的,就是心安定了。
羅天摸清楚了蘇陌的規律,每次他去石洞,蘇陌多半已經在了,帶一本書,坐在角落,旁邊是搖晃著小短腿發獃的羅璿。
他走進來,找個位置坐下,三人就這麼待著,有時一句話也沒有,有時羅璿起頭,聊起來就沒個停。
他不知道弟弟喜不喜歡他在。
但他知道,每次在弟弟旁邊待上一陣,胸口某處僵硬已久的東西,就會鬆一分。這感覺很奇怪,他想過解釋,最終放棄了。
纔不是喜歡粘著弟弟,他覺得跟弟弟在一起有助於他修鍊……嗯
那天是普通的午後。
羅天照例走向石洞,剛推開洞口的藤蔓,腳步便停住了。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顫,不是劇痛,是那種極細微的、像弦撥動的震動——他在修鍊中曾無數次接近這種感覺,但每一次,都在最後一刻,無聲散去。
他站在洞口,沒有進去。
因為他感覺他要突破了。
很快,他盤膝下來,突破的氣息,開始緩緩散開。
周圍,是聚越多的人。
“快啊,是大少爺,他要突破了。”
“如果他此行突破,將是整個族內最年輕的靈境的修士吧?”
“天吶,他才六歲……”
周圍誇讚的聲音戛然而止。
羅天抬了一下眼皮,他沒敢起身。
他的突破,終究還是失敗了……還差點意思,不如他在弟弟身邊有靈感。
就在他準備在弟弟身邊再做突破時,這時,一道奇異的波動傳來。
羅天收了步子,站在原地,不動。
他感覺到了。
周圍的環境,空氣在變。
不是靈氣湧動的變化,是某種極古老的東西在蘇醒,從天地之間某個極深的縫隙裡,被一點一點地拉扯出來。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在展開一張極大的畫卷,畫卷本身什麼都沒有,但鋪展開的剎那,整片天地都在為它讓路。
緊接著,無盡的光從山洞裏漫出來。
說不清顏色,古舊,沉靜,輪迴的紋路和星辰的輪廓交織浮現,一道道印記在空氣裡鋪開,連成一片他從未見過的圖騰。
那圖騰裡有什麼——路,很漫長的路,流淌著不屬於這片天地的記憶。
然後,滿天神佛的虛影,鋪天蓋地而來。
不是真的神佛降臨,是那些來自極古之時的強者,感應到某種召喚,折射出自身虛影,如同夜空驟然降下億萬星光,無聲無息,卻把蒼穹壓低了整整一截。
所有虛影的朝向,隻有一處。
石洞所在的方向。
羅天站在那裏,腦子裏嗡了一聲。
就在這一刻,胸口那根僵了很久的弦,斷了——不是斷裂,是融通。十脈,在這剎那,合而為一,凝脈圓滿,神光從他體內迸出,柱天而立,寶光無盡。
他甚至來不及去感受那種突破的喜悅,腦子裏隻剩一個念頭——
那神佛虛影,來的不是自己。
不過,他終是突破了!
……
後山的山洞沒有掌燈。
光從洞口漫進來,在地麵鋪一道冷白。
羅璿坐在蘇陌旁邊,兩條小短腿懸在石台邊緣,無聊地晃來晃去,一下,一下,像一隻停不下來的鐘擺。
她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了。
不是不想走,是覺得隻要她一走,哥哥就會幹什麼說不準的事情——上回就是這樣,她去吃了頓飯回來,哥哥身上的氣息像換了個人,沉甸甸壓在洞裏,把她的呼吸都壓重了幾分。
這真的是廢體嗎?
她當時什麼都沒問。但她記著。
蘇陌端坐在她旁邊,盤膝,脊背很直,眼睛微合,表情平靜,像在睡覺,又不像。
羅璿用餘光瞟他,悄悄數自己晃腿的次數,數到第七十三下的時候——
什麼東西,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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