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日,羅天來指導兩人。
他說的是道的根本,言簡意賅,條理清晰,換任何一個在場的晚輩聽了,都要受益匪淺。
羅璿在旁邊聽得認真,手邊擺著記錄用的玉簡。
蘇陌坐在角落,沒有拿玉簡,也沒有做任何記錄。
羅天看了他一眼,頓了頓,繼續往下講。
末了,他問:“有沒有什麼不明白的。”
羅璿舉手:“大哥,若道有高下,強者所掌握的,是不是必然高於弱者?”
“道無高下。”羅天答,“隻有掌握深淺之分。”
“那……”角落傳來一道細軟的聲音,慢悠悠的,像是隨口一問,“既然無高下,為何執於強弱?執於強弱,所掌握的,又算什麼道?”
羅天的話斷在喉嚨裡。
他轉頭,看向蘇陌。
蘇陌坐在那裏,表情安然,像是真的隻是隨便問一句。
羅天看著他,沒有立刻開口,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想了很多,但越想,越覺得那個問題像一塊石頭,沉進了什麼地方,砸出了一聲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迴響。
最後,他站起來,把那捲還沒講完的內容收起來,隻說了一句話:
“我知道了。”
然後走了。
從那以後,他再沒來指導過蘇陌。
但他指導羅璿的頻次,卻多了一倍。
——
說來奇怪。
蘇陌也開始偶爾指點羅璿。
不是成體係的東西,也不是什麼絕學秘法,隻是在羅璿摔跤了抱著他哭鼻子的時候,隨口說幾句。
說的內容,有時和羅天截然相反。
比如羅天說“迎難而上,磨礪心性”,蘇陌說“能繞開的,繞開,不用拿命去撞”。
比如羅天說“氣勢需外放,令對手心生畏懼”,蘇陌說“氣勢收著,讓人猜不透,才叫真正的威懾”。
羅天教她走的是一條大開大合的路,以至尊骨為根,以陰陽圖騰為基,氣勢淩厲,一路壓著打,把天地靈氣的運轉方式,打磨成一把最鋒利的刀。
蘇陌則不一樣。
他坐在院子裏,偶爾開口,說的都是些聽起來很玄的話——
“讓人看到的,是你想讓他們看到的。”
“靈氣越外露,破綻越多。”
“你有至尊骨,這件事,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最大的弱點。”
羅璿聽得半懂不懂,皺著小眉頭,認真想了半天。
“哥哥是讓我藏著?”
“讓你知道,刀該什麼時候出鞘。”蘇陌看了她一眼,“拔早了,不是亮劍,是自報家門。”
羅璿沉默了一下,把這句話轉過來轉過去咀嚼了好幾遍,若有所思。
於是後來,她就變成了這樣:
上午,跟羅天練刀,練到渾身靈氣沸騰,天地異象頻出,把整片演武場的地磚震碎三層。
下午,坐在蘇陌對麵,練的是“怎麼讓人看不出剛才那些靈氣”。
羅天某次撞見這個畫麵,沉默片刻,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他走出去大概三十步,又站住,回頭看了一眼。
院子裏,蘇陌正輕聲說著什麼,羅璿靠著他的肩膀,專心致誌,麵上難得沒有傲氣,隻剩認真。
羅天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但是第二天,卻對羅璿的訓練,越發的認真。
羅璿叫苦不迭,他夾在中間,先聽了羅天的,又聽了蘇陌的,兩廂對比,竟然發現都有道理,而且各有側重——一個教她如何成為鋒利的刃,一個教她如何成為無從捉摸的鞘。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的結論是:上午聽大哥的,下午聽三哥的。
然後兩邊都不知道這個安排。
然後兩邊都在某一天發現了這個安排。
然後兩邊對視了一秒,誰都沒說話,默契地裝作不知情,繼續各講各的。
“或許是我想多了……”
某個深夜,羅天獨自坐在演武場,將今天的這一幕在心裏過了一遍,輕聲說了這句話,語氣裡有什麼東西,說不清是什麼。
他把視線投向夜空,長久沒有收回來。
那雙重瞳裡,星光流轉。
他說不清,為什麼一個凡體的弟弟,會讓他時常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因為對方強大,而是因為對方的眼神。
那雙眼睛看他的時候,不像是弟弟看大哥,也不像是弱者看強者。
更像是……
像是什麼,他沒想出來,也就沒再想。
夜風起,演武場的旗幡嘩然翻動。
遠處,蘇陌的屋子裏,燈還亮著。
——
時間繼續走。
羅天的名字,開始出現在族內各種記錄的最前麵,天才榜,悟道碑,神體排行,無一例外。
羅璿緊隨其後,也打破了數項屬於同齡人的記錄。
至於蘇陌——
“羅家三公子,年幼體弱,無靈根,無感應,無異象。”族史官用最簡短的筆墨給他留了一行字,擱在兩個兄妹濃墨重彩的記錄旁邊,像是書頁邊角順手寫下的一個註腳,可有可無。
蘇陌看過一次,沒有任何反應。
他本就不在意這方世界的任何記錄。
但有一件事,他在意。
羅天究竟是誰。
他曾一度懷疑羅天就是源的過去身——那種氣質,那種不容置疑,那種把至寶隨手丟出去的氣魄,太像了。
但他想了很久,最終否定了這個判斷。
源是什麼?
是這方世界,古往今來註定超脫的存在,他早已經佔據至高,成為最古者,他是一切修道者的起點,也是終點。是不可能被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所能預支的成就。
羅天再天才,也不過是一個站在這方天地開端的少年而已。
源,還沒有出現。
或者說——源,還沒有真正降臨。
在源沒有真正出現之前,沒有誰有把握,能一定成為源!
但蘇陌,隻需要盯著古往今來最強的那幾個就是了。
而羅天,蘇陌還得再看看。
蘇陌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安靜地坐在院子裏,什麼都沒幹,什麼都沒說。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羅璿從演武場跑回來,氣喘籲籲,在他身邊坐下,抬頭問他:
“哥哥今天又什麼都沒幹?”
“嗯。”
“羅天大哥說,你這樣下去,一輩子都會是凡體。”
“他說得對。”
羅璿張了張嘴,又把話嚥了回去,最終隻是悄悄往他身邊靠了靠,不說話了。
這方天地的晚風,從族地深處吹過來。
蘇陌閉上眼睛。
這一刻,他比任何時候,都更確定一件事——
源,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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