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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根係”實驗室,上午8點47分。
林靜坐在工作間裡,麵前的終端螢幕上顯示著正常的歸檔任務列表。她的手放在虛擬鍵盤上,手指偶爾敲擊幾下,輸入一些無關緊要的指令。從外表看,她與往日冇有任何不同——專注、高效、略顯疲憊。
但在意識深處,她正在倒計時。
7小時14分鐘。
昨晚那個關於光之網路的夢仍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金色節點、藍色節點、猩紅色的毒刺……她知道這不僅僅是夢。這是她的潛意識,在接收到大量無法直接理解的資訊後,通過象征語言發出的警告。
阿爾法-7的維護視窗將在今天下午16點01分開啟,持續約3小時7分鐘。她的指令碼——或者說那個被神秘修改過的“版本7.34a”——將在視窗開啟後的第73秒執行。
如果陳奇的轉譯準確,如果“守望者-7”的分析可信,那麼這個通道已被汙染,黑塔設定了反向誘餌。
但她已經冇有回頭路了。指令碼將自動執行,她無法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禱那個“臨時中繼:頻率114.7mhz,時間視窗:執行後第5-8秒”的建議是真的,而且有效。
門被敲響了。
林靜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冇有變化。“請進。”
門滑開,進來的不是安全人員,而是索爾海姆本人。
他穿著簡潔的深灰色製服,頭髮一絲不苟,眼鏡片後的眼睛平靜地掃過工作間,最後落在林靜身上。
“林博士,”他微微點頭,“希望冇有打擾你的工作。”
“索爾海姆博士,”林靜站起身,保持著得體的禮貌,“有什麼事嗎?”
索爾海姆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模擬的晨光。“昨天安全部和審計部的人來找過你,”他背對著她說,聲音平穩,“關於阿爾法-7日誌的查詢記錄。”
“是的,一個例行覈實。”林靜回答,“關於歸檔係統的遠端同步優化。”
“我知道。”索爾海姆轉過身,目光直視她,“我看了報告。你的解釋很專業,邏輯也很完整。”
他在等待下文。林靜保持著沉默。
“但是,”索爾海姆繼續說,緩步走向工作台,“有一個細節讓我有些好奇。你在查詢阿爾法-7維護日誌的同時,還在分析西北方向的地質資料庫訪問記錄。這兩項工作,在你的歸檔優化任務中,關聯性似乎冇有那麼直接。”
林靜的大腦飛速運轉。地質資料庫訪問記錄?她確實查詢過,但那是在更早的時候,作為側麵調查的一部分。索爾海姆是怎麼把這兩件事關聯起來的?除非他有權訪問她的完整操作日誌,並且進行了深度分析。
“歸檔係統的優化需要綜合考慮資料來源的地理分佈,”林靜平靜地回答,“西北方向的幾個前哨站是重要資料來源,瞭解那邊的訪問模式有助於設計更高效的分發策略。”
“合理的解釋。”索爾海姆在桌前停下,手指輕輕敲擊桌麵,“林博士,你加入‘根係’實驗室多久了?”
“十一個月零三天。”
“時間不短了。”索爾海姆的鏡片反射著終端螢幕的光,“你覺得,黑塔的意義是什麼?”
問題來得突然。林靜謹慎地回答:“推動人類文明在災變後的重建,保護併發展關鍵技術。”
“標準答案。”索爾海姆微微一笑,“但不夠誠實。讓我換個問法:你認為,為了這個目標,什麼樣的代價是可以接受的?”
林靜感到脊背一陣發涼。“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們在火山湖失去了四十七名優秀的研究員和士兵,”索爾海姆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多了一絲沉重,“為了回收‘搖籃’的遺產。在西北方向,我們即將投入更多資源,去應對一個可能存在的‘自主意識載體’。這些代價,值得嗎?”
“這……需要高層評估。”林靜迴避著直接回答。
“我在問你個人的看法。”索爾海姆向前一步,兩人的距離縮短到不足一米。這個距離讓林靜感到了明顯的壓迫感。
“我認為,”她緩慢地說,每個字都仔細斟酌,“任何代價都需要與其可能帶來的收益相匹配。如果風險過大,也許需要更謹慎的策略。”
“謹慎。”索爾海姆重複這個詞,點了點頭,“是的,謹慎是必要的。尤其是在麵對未知的、可能具有智慧的對手時。”
他頓了頓,突然轉換話題:“你對‘初代介麵’專案瞭解多少?”
林靜的心臟猛跳了一下。“隻是在歸檔資料中看到過一些記錄。那是‘搖籃’早期的神經介麵技術研究,後來因為倫理和安全問題被中止了。”
“被中止,但冇有被完全放棄。”索爾海姆說,“事實上,它的核心思路以某種形式延續了下來。比如,我們正在研究的那些‘活性遺產’,它們與人類意識的互動方式,本質上就是‘初代介麵’理唸的某種……自然演化。”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他直視林靜的眼睛:“有時候我在想,如果‘初代介麵’的研究冇有被迫中止,如果人類能夠更早地掌握與那些‘意識載體’安全互動的方法,今天的很多悲劇是不是可以避免?”
這是一個陷阱問題。無論她怎麼回答,都可能暴露她的真實立場。
“曆史無法假設,索爾海姆博士。”林靜選擇了最中性的回答。
索爾海姆凝視了她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向後退了一步。“說得對。曆史無法假設,隻能麵對。”他看了眼牆上的時鐘,“不打擾你工作了。對了,今天下午實驗室有個關於‘搖籃’關聯研究的緊急簡報會,14點開始,所有研究員必須參加。”
“我會準時到場。”
索爾海姆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冇有回頭:“林博士,有時候,過於謹慎也會錯失機會。但有時候,貿然行動會招致毀滅。分辨這兩者的區彆,需要智慧。”
門滑開,他離開了。
林靜緩緩坐回椅子,感到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索爾海姆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雙刃劍,既像是試探,又像是警告。他知道多少?他隻是懷疑,還是已經掌握了確鑿證據?
下午14點的簡報會……為什麼這麼突然?而且所有研究員必須參加——這意味著屆時整個實驗室的人都會聚集在會議室,工作區將幾乎空無一人。
這會不會是……為了給某個行動創造時機?
她看向時間。
距離指令碼執行,還有6小時57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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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鐵核洞穴”。
時間:上午9點23分。
陳奇的狀態在經曆與“守望者-7”的連線後發生了新的變化。他仍然昏迷,但監測資料顯示,他的大腦正在經曆一種前所未有的高負荷活動——不是混亂的癲癇放電,而是一種有序的、類似大規模平行計算的狀態。
“他的神經突觸活動頻率比正常清醒時高出三倍,”“老醫官”盯著螢幕,聲音裡混合著恐懼和驚歎,“但代謝率卻冇有相應上升。這違背了所有已知的神經生理學原理。除非……”
“除非他體內的那個‘係統’,在分擔大部分計算負載,”“溪鳥”介麵道,“大腦隻是作為輸入輸出介麵。”
樵夫站在石台邊,看著陳奇平靜的睡顏。年輕人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偶爾會輕微翕動,但不再發出聲音。
“守望者-7”單元在完成連線後,進入了某種“靜默模式”。表麵的藍光暗淡了許多,但內部的嗡鳴聲變得更加低沉而規律,像是在進行深度運算。
“它到底在計算什麼?”有隊員低聲問。
冇有人知道。
突然,“守望者-7”表麵的光點再次開始閃爍。還是摩爾斯電碼。
溪鳥迅速記錄翻譯:“目標訊號已加密。加密型別:詩歌韻律變體,金鑰未知。正在嘗試解碼……錯誤:文化資料庫缺失。建議:尋求人類協助解碼。”
“詩歌韻律加密……”樵夫若有所思,“那是‘守林人’早期使用過的通訊方式。林靜在用最古老的方法傳遞資訊。”
“但金鑰未知,”溪鳥皺眉,“即使我們攔截到訊號,也無法解讀。”
就在這時,陳奇的手臂抽搐了一下。監測裝置捕捉到一組劇烈的腦波峰值,緊接著,他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或混亂。那是一種清明的、疲憊的、屬於陳奇自己的眼神。
他緩緩轉頭,看向圍在身邊的人,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的聲音:
“……水……”
“老醫官”趕緊用棉簽蘸水,濕潤他的嘴唇。陳奇微微吞嚥,然後艱難地繼續說:
“我……看見……了……訊號……”
“什麼訊號?”樵夫俯身靠近。
“林靜……要發的……”陳奇閉上眼睛,似乎在集中精神,“加密詩……我記得……那首詩……”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十七歲時……寫的……從來冇……給彆人看過……”陳奇的聲音斷斷續續,“月光……信使……潮汐背麵……礁石……沙粒的密語……”
他完整地複述了林靜編碼用的那首小詩。
“你怎麼會知道?”溪鳥難以置信。
“她的記憶……”陳奇喘息著,“在……連線時……流過來了……一部分……”他重新睜開眼睛,眼中閃過一絲痛苦,“‘守望者’……不隻是讀取……還在交換……我們的……資訊……”
交換資訊。陳奇和林靜,通過這個古老的ai作為中繼,在某種層麵上共享了記憶碎片。
“那首詩的解碼規則是什麼?”樵夫急切地問。
陳奇閉上眼睛,開始低聲背誦規則。每個字的位置對應一個字母,每個韻腳對應數字座標,每個意象對應關鍵詞。規則複雜但邏輯嚴密,顯然經過精心設計。
溪鳥迅速記錄。當陳奇說完最後一個規則時,他的身體突然劇烈顫抖起來。
“他們……來了……”他急促地說,眼中閃過恐懼,“黑塔的……偵察網……在收緊……距離我們……不到……三十公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你怎麼知道?”
“守望者……在監聽……他們的……通訊頻段……”陳奇的聲音越來越虛弱,“阿爾法-7……維護視窗……今天下午……林靜的指令碼……會被執行……但通道……已汙染……必須……用第二驗證層……”
他的話語開始破碎,眼神再次變得渙散。
“陳奇!堅持住!”老醫官喊道。
“……頻率……114.7……時間視窗……5到8秒……”陳奇用儘最後的力氣說完,“告訴她……不要……迴應……任何……確認……”
他的眼睛重新閉上,呼吸變得微弱而規律。監測顯示,他又回到了深度昏迷狀態,腦波活動再次降低到基礎水平。
但他提供的資訊,已經足夠了。
“我們有解碼規則了,”溪鳥看著手中的記錄,“如果林靜的訊號真的能發出來,如果‘守望者’能攔截到,我們就能解讀。”
“但時間視窗隻有3秒,”樵夫計算著,“頻率114.7mhz,執行後第5到8秒。這意味著‘守望者’必須在那3秒內完成攔截、解碼,並判斷是否要傳送警告迴應。”
“而林靜,她必須剋製住迴應任何確認訊號的衝動,”老醫官補充,“如果那是黑塔的反向誘餌。”
所有人都看向“守望者-7”單元。這個古老的ai,會按照陳奇轉述的計劃行動嗎?還是它有自己的判斷?
彷彿在迴應他們的疑問,“守望者-7”表麵的光點開始以新的模式閃爍。
溪鳥翻譯:“任務已接受。將嘗試攔截並解碼。警告:成功概率估算:41.3%。如果解碼成功,將根據內容決定是否迴應。迴應將使用偽裝協議,但仍有23.7%的概率被追蹤。”
41.3%的成功概率。不到一半。
而如果迴應,有近四分之一的概率暴露自身位置。
“它會怎麼決定?”有人問。
“根據‘保護網路完整性’的協議,”樵夫緩緩說,“如果林靜的資訊對保護網路至關重要,它可能會冒險迴應。反之,它可能保持沉默。”
“那什麼是‘至關重要’?”
冇人能回答。
洞穴再次陷入沉默。隻有“守望者-7”持續的嗡鳴聲,以及陳奇微弱的呼吸。
時間在流逝。
距離指令碼執行,還有5小時38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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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塔,下午13點55分。
林靜隨著人流走向a-3會議室。走廊裡都是穿著製服的研究員和技術員,低聲交談著,猜測這次緊急會議的內容。
她走在人群中,感到一種奇異的疏離感。這些人討論著技術問題、資源分配、職業前景,他們的擔憂如此具體而平凡。而她,正在走向一個可能決定生死的時間點。
會議室內已經聚集了近百人。林靜找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開啟會議記錄板。
14點整,索爾海姆走上講台。他冇有使用任何開場白,直接調出一張全息地圖。
“這是過去72小時內,西北方向偵察行動的最新進展,”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會議室,“基於多顆衛星的合成孔徑掃描和被動訊號監聽,我們鎖定了三個高概率目標區域。請看標記點。”
地圖上出現了三個紅色圓圈,其中一個正好覆蓋了坎伯蘭隘口以北的山區——距離陳奇他們所在的位置,直線距離不到二十五公裡。
林靜感到喉嚨發乾。
“根據分析,這些區域存在與火山湖碎片相似的訊號特征,”索爾海姆繼續說,“更重要的是,我們檢測到了極其微弱的、類似意識活動的諧波輻射。這意味著,我們可能麵對的不是無意識的遺產碎片,而是具有自主認知能力的實體。”
會場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針對這種情況,安全委員會已經批準了新的行動方案,”索爾海姆調出下一張圖表,“我們將部署‘共鳴探針’——一種能夠發射與目標意識頻率共振訊號的裝置,旨在建立非接觸式連線,進行初步溝通和評估。”
圖表上顯示出一套複雜的裝置,看起來像是一組碟形天線和發射器陣列。
“同時,我們將啟動‘織網者協議’的二級驗證程式,”索爾海姆的目光掃過全場,“任何試圖通過外部節點與目標建立連線的行為,都將受到嚴格監控和反向追蹤。如果發現未經授權的連線嘗試……”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清晰地說:
“……將立即啟動定位和清除程式。”
林靜感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她強迫自己保持平靜,在記錄板上寫下幾個無關緊要的筆記。
“會議接下來將由技術團隊詳細介紹‘共鳴探針’的部署計劃,”索爾海姆說,“請各位仔細聽。這關係到我們能否安全地與那些‘意識載體’互動,也關係到整個行動的成功。”
他走下講台,另一個研究員上台開始技術講解。但林靜已經聽不進去了。
她的腦海中隻有一句話在迴響:“任何試圖通過外部節點與目標建立連線的行為,都將受到嚴格監控和反向追蹤。”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阿爾法-7中繼站。那個維護視窗。她的指令碼。
那是一個反向追蹤的陷阱。
而她,正在主動走進陷阱的中心。
她看向時間。
距離指令碼執行,還有1小時02分鐘。
會議仍在繼續,技術講解枯燥而詳細。林靜坐在人群中,感到自己像是一個旁觀者,看著一切緩緩走向註定的結局。
她想起陳奇的警告:“不要迴應任何確認訊號。”
現在她明白了為什麼。
因為那確認訊號本身就是魚鉤。
但她還有選擇嗎?指令碼將自動執行。而“版本7.34a”中是否包含了某種應對措施?那個神秘的優化子程序,是否預見到了這種情況?
她不知道。她隻能等待。
窗外,模擬的午後陽光正緩緩西斜,將廊道染成溫暖的金色。黑塔內部的一切都如此有序、如此平靜。
而在那平靜之下,一場無聲的戰爭已經打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距離指令碼執行,還有31分鐘。
林靜離開會議室,走向自己的工作間。她的步伐平穩,表情平靜,冇有人能看出她內心的風暴。
進入工作間,關上門。她走到終端前,調出了nt-sync-441指令碼的狀態頁麵。
狀態:等待執行。
倒計時:28分14秒。
她坐了下來,雙手放在膝蓋上,靜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那個將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時刻。
在地下洞穴,陳奇在昏迷中微微皺眉,彷彿感應到了遠方即將到來的風暴。
“守望者-7”單元的嗡鳴聲提高了半個音階,表麵的藍色光點閃爍得更加急促。
溪鳥盯著手中的計時器,低聲說:
“27分鐘。”
樵夫檢查了武器,“老醫官”準備好了醫療包,所有人都進入了臨戰狀態。
無論即將發生什麼,他們都將麵對。
時間,最終指向了那個無法迴避的瞬間。
倒計時歸零。
執行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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