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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浦西,一片綠樹掩映的老洋房區。這裡不似陸家嘴那般鋒芒畢露,卻沉澱著這座城市更深厚的曆史底蘊和低調的資本。陳奇的新身份——雷蒙德·陳,一家註冊於新加坡的“未來視野”生物科技風投基金的技術儘調顧問——讓他很自然地融入了這個圈子。他下榻在一家由老洋房改造的精品酒店,離周銳所在的大學僅隔兩條街。
接觸進行得順利而專業。通過基金預先安排的學術關係網路,陳奇很快與周銳的導師,國內係統生物學領域的知名學者方啟明教授建立了聯絡。方教授五十出頭,氣質儒雅,對有人對他團隊那篇冷門預印本論文感興趣表示了適度的歡迎。
“雷蒙德,冇想到你們會對這麼理論化的東西感興趣。”方教授在辦公室接待陳奇,遞上一杯清茶,“周銳那孩子是敏銳,從海量預印本裡淘出這篇。文章模型確實新穎,但離應用還很遠。”
陳奇扮演著專業而稍有距離感的投資人角色:“方教授,我們的基金關注的是真正具有顛覆性潛力的基礎研究。‘共生前沿’這篇論文的思路很獨特,將社會行為變數引入基因網路模型,這跳出了傳統的生物學框架。我們好奇的是,這種思路背後,是否代表著某種更宏大的研究正規化轉變?作者dr.arbor,您之前有接觸過嗎?”
方教授搖頭:“冇有。這個研究所和作者都很神秘。我查過,‘共生前沿研究所’的註冊資訊非常模糊,更像是個虛擬研究團體。不過,”他頓了頓,“文章裡用的幾個核心演演算法思路,我倒是在另一個地方見過類似的影子。”
陳奇心頭一動:“哦?”
“大約一年前,我參加過一個在冰島舉辦的、關於‘複雜係統與生命未來’的小型閉門研討會。參會者不多,都是領域內的頂尖學者或前沿思想家。會上有個不透露身份的‘特邀觀察員’,提交了一份討論稿,內容就是關於跨尺度資訊整合(從分子到社會)對進化軌跡預測的影響。那份稿子的數學工具和這篇文章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更抽象,野心也更大。”方教授回憶著,“當時討論很激烈,有人認為開啟了新天地,有人則認為引入了太多不可控變數,是危險的沙盒遊戲。那個‘觀察員’全程冇有發言,隻是聽。”
“研討會的主辦方是?”
“‘奧德賽基金會’,一個專注於支援跨學科、高風險基礎研究的私人基金會,背景很乾淨,但資金實力雄厚,而且不要求立即的產出。”方教授笑了笑,“我後來還申請過他們的一個小額資助,冇成功。他們的評審標準……很獨特,更看重想法的‘格局’和‘長期潛在影響’,而不是可行性。”
奧德賽基金會。陳奇默默記下這個名字。“那麼,周銳同學對這篇論文有什麼更深入的看法嗎?我聽說是他先注意到的。”
“周銳啊,年輕人,直覺好,肯鑽研。他和我討論過,覺得文章裡設定的那些‘社會壓力變數’不是隨意選的,可能對應著現實世界中某些正在發生、但未被充分認識的‘選擇壓力’。他甚至開玩笑說,如果這個模型有哪怕十分之一的預測能力,都可能被用來做很‘刺激’的事情。”方教授的語氣輕鬆,顯然冇把學生的“玩笑”當真。
陳奇提出想參觀一下實驗室,並與周銳和其他同學做些非正式的交流,方教授爽快答應了。
實驗室位於一棟現代化的科研樓內,乾淨、忙碌,充滿年輕的氣息。陳奇在方教授的陪同下,見到了周銳。這是個戴著黑框眼鏡、有些書卷氣但眼神明亮的年輕人。得知陳奇對那篇論文感興趣,周銳顯得有些興奮,引著他看了自己正在進行的、與論文相關的分析工作——他試圖用公開資料庫,驗證模型中對某些基因元件“橫向轉移”趨勢的預測。
“這裡,模型預測在‘協作壓力升高’和‘資源感知模糊化’雙重條件下,編碼某些神經肽受體的基因模組在哺乳動物間的‘流動性’會增加。”周銳指著螢幕上一串複雜的圖表,“我調取了不同社會性程度的齧齒類動物種群基因組資料,發現確實存在微弱的關聯跡象,但顯著性不強,需要更多資料……”
陳奇聽著,目光卻落在周銳電腦旁一個不起眼的便簽上,上麵用英文寫著一串網址和登入名,還有一個單詞被圈了起來:arboretum(植物園)。
“這是什麼?”陳奇狀似隨意地問。
“哦,這個啊。”周銳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我嘗試搜那個‘共生前沿研究所’時,發現的一個需要邀請碼的學術資源分享站,叫‘arboretum’。裡麵有很多稀奇古怪的預印本、資料集和討論帖,風格和dr.arbor那篇很像。我弄了個臨時賬號進去看了看,挺開眼界的,但感覺……有點過於‘前沿’了,很多東西冇法驗證。”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雷蒙德先生,您說,會不會真有一群人在偷偷搞一些……超常規的研究?就像科幻小說裡那種?”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陳奇不動聲色:“科學總是在邊界上探索。關鍵在於意圖和約束。這個‘arboretum’,能讓我看看嗎?”
周銳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旁邊的導師。方教授點點頭:“給雷蒙德先生看看可以,但注意保密,彆外傳裡麵的內容。”
周銳操作電腦,登入了一個介麵極其簡潔、甚至有些原始的網站。冇有圖片,冇有廣告,隻有按主題分類的文字連結和上傳區域。陳奇快速瀏覽著目錄:“社會神經工程”、“環境表觀遺傳乾預”、“群體行為動力學模型”、“共生體介導的性狀傳遞”……每個分類下都有不少資料,上傳者id五花八門,但風格都偏向冷靜、技術化。他看到了gardener_02上傳的一份關於“社羣微生物組基準建立”的協議草案,也看到了cultivator釋出的一份“enmi原型裝置低成本製造指南”。
這裡是一個樞紐。一個比公開論壇更深入、更技術化的“花園”。園丁在這裡播種更具體的“技術種子”,吸引和篩選更有能力的“園丁助理”或“合作研究者”。
“很有意思的地方。”陳奇評價道,記下了網站的結構和幾個活躍id的發帖模式,“周同學,你在這裡有和其他使用者深入交流過嗎?”
“偶爾問過幾個技術問題,有個叫root的使用者回答得很詳細,感覺像個真正的專家。但大家都挺……保持距離的,不談個人,隻談技術。”周銳說。
root(根)。又一個植物隱喻的id。
參觀交流持續了一下午。陳奇表現得像個體貼且專業的投資人,問了足夠多的問題以示認真,又不過分深入引起警惕。他留下了名片,表示基金會對他們團隊的研究方向很感興趣,會保持關注。
離開大學,回到酒店房間,陳奇立刻通過加密通道聯絡了香港的追蹤小組。
“‘奧德賽基金會’是關鍵線索,查它的資金來源、理事會成員、資助專案列表,特彆是與極地研究、複雜係統、地球工程相關的。”他對莎拉說,“‘arboretum’網站需要技術滲透,但必須小心,不能觸發警報。重點監控root、gardener_02、cultivator以及任何與dr.arbor有關聯的活動。另外,查一下一年前冰島那個研討會的詳細參會者名單和‘特邀觀察員’的資訊。”
“明白。陳顧問,你在那邊感覺如何?有發現異常嗎?”莎拉問。
“實驗室環境正常,方教授和周銳看起來都是純粹的學者。但‘園丁’的觸角確實伸到了這裡。那個‘arboretum’網站是他的‘苗圃’,他在篩選和培育能理解、甚至能實踐他那套‘引導’理唸的技術人才。周銳是無意中闖入的,但像他這樣有好奇心和技術能力的年輕人,正是‘園丁’可能的目標。”陳奇分析道,“我需要在這裡多待幾天,看看有冇有其他線索,特彆是關於‘奧德賽基金會’在當地是否有活動或關聯人員。”
結束通訊後,陳奇走到窗邊。上海的夜色繁華而有序,但在這靜謐的洋房區,卻有一種異樣的安寧。他想起周銳電腦旁那個寫著arboretum的便簽。一個隱蔽的“植物園”,正在全球範圍內,安靜地培育著可能改變人類生物和社會結構的“奇花異草”。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陳雪發來的資訊。最近幾天,父女倆保持著每天簡短的聯絡。
“爸,今天美術課,老師讓我們畫‘內心感受到的世界’。我畫完了,但感覺……有點奇怪。拍給你看看?(圖片)”
陳奇點開圖片。畫麵構圖有些抽象,背景是熟悉的香港街景,但色彩扭曲,建築線條呈現出不自然的流體感。畫麵的中心,是一個模糊的、有點像人形又有點像樹的輪廓,輪廓周圍縈繞著許多極細的、發光的絲線,連線著背景中每一個扭曲的建築和行人。整幅畫給人一種微妙的、不安的束縛感和連線感。
陳雪學過畫畫,但以前的風格更寫實或明快。這幅畫……透露出一種她這個年齡通常不會有的、對抽象關係和無形網路的敏感,甚至是一絲焦慮。
陳奇心頭微沉。是bang激a經曆的後遺症?還是青春期情緒波動?又或者……
他想起自己體內的“標記”,雖然沉寂,但終究是外來物。陳雪曾被凱斯的手下bang激a,雖然檢查過冇有明顯外傷或藥物殘留,但凱斯的技術……會不會有更隱蔽的影響?比如,某種未能檢測出的、低劑量的載體暴露?或者,僅僅是知曉父親捲入如此可怕事件後,潛意識產生的投射?
他回覆:“畫得很特彆,很有想象力。最近睡得怎麼樣?有冇有做奇怪的夢,或者感覺哪裡不舒服?”
過了一會兒,陳雪回覆:“睡得還行,就是夢有點多,亂糟糟的。其他都挺好,就是有時候會覺得有點……耳鳴?很輕微,一下就好了。可能是學習累的吧。爸你什麼時候回來?”
耳鳴?陳奇的心提了起來。這可能是壓力症狀,也可能是……
“就快回去了,好好休息,不舒服隨時告訴我。”他回覆道,然後立刻聯絡了香港方麵的醫療團隊,將陳雪的情況和自己的擔憂告知,請求他們在不引起陳雪緊張的前提下,安排一次更全麵、更側重於神經和免疫係統的精細檢查。
放下手機,陳奇感到一陣寒意從心底泛起。如果“園丁”的觸角不僅伸向學術和技術的灰色地帶,甚至可能以更隱蔽的方式,影響著普通人的生活,乃至他女兒的潛意識感知……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海的繁華之下,隱藏的不僅是商業的秘密和科技的野心。那個名為arboretum的“植物園”,以及它所代表的理念和技術網路,或許早已將根鬚,悄無聲息地探入了更廣闊的土壤。
而他,必須更快地厘清這些根鬚的走向,找到那個園丁。
不僅為了阻止一個可能的、更精緻的“方舟”,也為了守護女兒眼中那個不應被無形絲線纏繞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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