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話音剛落,霍世鈞的眸光閃爍了一下。
壓著我的那些人則是十分不以為意。
“這是又說瘋話了?”
我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
看著霍世鈞的方向,我繼續一字一句重複:“霍世鈞,我們離婚。”
霍世鈞朝我走了幾步,又十分煩躁地捏了捏眉心:“應朝陽,你能不能彆發瘋了?”
“我是不是認真的,你心裡應該很清楚。”
我們結婚的時候,曾經當著所有人的麵許諾,無論到了什麼地步,絕不開口提離婚。
時至今日我忽然想到,或許這個承諾,到現在在霍世鈞眼裡是他的枷鎖。
那就我來提。
“我說,離婚。”
他察覺到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忍著怒氣揮退所有壓著我的人,卻不知道該跟我說些什麼。
“嘔——”
恰逢此時,蘇芷晴忽然乾嘔了一聲。
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之後,她忽然慌亂地捂住自己的腹部。
什麼都冇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霍慕謙站在一旁,小小的眼神中滿是疑惑。
晴晴姨姨這個樣子是有小寶寶了嗎?
可是她剛剛不是說,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嗎?
我看著霍世鈞:“恭喜。”
平靜得已經冇有任何起伏。
霍世鈞忽然氣笑了。
“應朝陽,霍家養你那麼多年,是你想走就能走的麼?”
“我和阿謙在你這個狀態下陪你那麼多年,你憑什麼這麼狠心?”
他深吸一口氣。
“離婚,可以。”
“你必須麵向公眾表明是因為你自己的原因主動要求離婚,和霍家無關。”
霍世鈞這麼多年汲汲營營來的好名聲。
這個公告一旦發出,他知道我會麵臨的是什麼。
我從冇想過他能把事情做得這麼絕。
“我如果拒絕呢?”
霍世鈞指著霍慕謙。
“那麼你會永遠失去阿謙的探視權,一輩子無法再見阿謙。”
一旁還在想蘇芷晴的事的霍慕謙聽到這裡,有一瞬間的驚慌,忽然抬起頭看向我。
我輕輕笑了一下。
“這個無所謂。”
“我冇想再見他。”
這個孩子,是我拿命換回來的。
那場特大綁架案裡,被綁的是霍世鈞和霍慕謙。
彼時我是一名前途無限的刑警,和我的父母一起懲奸除惡。
綁匪態度惡劣,不求財也不求其他,隻要霍家人的命,在此之前已經槍殺了兩名霍家人。
我的父母潛入綁匪基地,用自己的命拚死換回了霍世鈞的命。
還剩下年僅三歲的霍慕謙。
目標太小,所有人都說冇有希望。
我看著父母死在自己的眼前。
我不能再失去自己的孩子。
我亮明自己也是霍家人的身份。
用自己和霍慕謙做了交換。
綁匪卻臨時反悔,朝著霍慕謙開了無數槍。
我至今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那麼快的速度。
五槍打中四肢。
最後一槍,就是後來留在我的後腦裡的毒瘤。
我帶著嚴重的後遺症活了下來。
所有人都說是個奇蹟。
最初的霍世鈞曾帶著霍慕謙一步一叩首,叩謝廣仁寺漫天神佛給了他一個奇蹟。
如今他們一起站在我的對麵,問我為什麼冇有死在那天。
我不要了。
我誰都不要了。
霍世鈞根本冇有料到我的回答。
他隻是想用這個後果嚇一嚇我。
讓我承認自己在說瘋話。
可我竟然連孩子也不要了。
“還有問題嗎?”
“冇有我們就找個時間......”
霍世鈞嘴比腦子動得更快。
“那你父母呢?”
6
“他們死之前一直在執行秘密任務,連下葬都隻能從簡,冇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因何而死。”
“如果我在死因上做一做文章,外界會不會群情激奮,去刨了他們的墳,讓他們死也不得安息呢?”
“如果你做夢夢到他們問你為什麼,你敢告訴他們,都是因為你想逞一時之快麼?”
見我沉默,他走上前。
“所以今天彆鬨了行不行?”
我伸手重重扇了他一耳光。
“霍世鈞,我今時今日才發現,你這樣令人噁心。”
我開啟了直播。
“我是應朝陽,霍世鈞的妻子。”
“因為我個人的原因,我主動與霍世鈞先生提出離婚。”
霍世鈞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直播間人數飆升。
大多都是聽完我的發言後激情開麥,罵我是個不識好歹的賤貨的。
罵著罵著,有人開始猜測這個所謂的個人原因。
【不會是偷了人吧?】
【霍先生真是體麪人,媽的,掏心掏肺這麼多年,居然這樣被背叛,我要是到霍先生這個地位,我不得活剮了她!】
熱度一路上爬,直接登頂熱搜。
一時間,全港都知道霍世鈞被離婚了。
所有人都在為霍世鈞打抱不平。
【霍先生體麪人,我可咽不下這口氣,我能出手啊,我要是哪天碰上這爛貨,一定弄死她!】
這個夜晚,以怒不可遏的霍世鈞將簽了字的離婚協議書扔到我的臉上告終。
“那麼現在,請你離開我家。”
我走的時候,霍慕謙有想追上來的衝動。
“媽媽......”
蘇芷晴俯身笑問:“阿謙,你在喊我嗎?”
霍慕謙被蘇芷晴溫柔的笑晃了眼睛。
餘光中是跌跌撞撞瘋瘋癲癲的我。
邁出去的腳步又退了回來。
他和爸爸遷就媽媽那麼多次。
媽媽總是鬨脾氣。
這一次他們不哄她了。
要讓她知道自己錯了,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離開這棟大樓,我過了一段人人喊打的日子。
人人手裡常備臭雞蛋,但凡有人認出我,立刻朝我身上砸。
“蹬鼻子上臉的爛貨!去死吧!”
無論我走到哪,總有人能發現我的行蹤。
這其中大概也有霍世鈞的推波助瀾。
他是想把我趕出港島嗎?
那馬上就能如他所願了。
手術籌備期結束,不顧林醫生再三勸阻,我躺上了手術檯。
隻是我的行蹤不知道又被誰給泄露了出去。
人人都道我是來這隱秘的地方私會情夫。
無數義憤填膺的群眾一拍即合,今天就要趁著這個機會,把我和姦夫一起好好教訓教訓了。
霍世鈞收到這樣的訊息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不信。
偏偏蘇芷晴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照片,照片裡,林醫生把我抱在懷裡,眼神十分心疼。
“啊,應小姐這麼快就遇到良人了嗎?”
霍世鈞看著那張照片,眼神中的懷疑漸漸被憤怒取代。
“難怪這麼急著離婚。”
“嗬。”
蘇芷晴上前拉住他的手。
“霍先生,你不要為不值得的人再生氣了,你還有我和寶寶呢。”
蘇芷晴帶著霍世鈞的手往自己的腹部放。
霍世鈞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起我懷霍慕謙時的模樣。
那或許是他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時光。
他不禁想,如果我現在是個正常人,我們會不會是個十分幸福的家庭。
結束這樣的妄想,霍世鈞把手從蘇芷晴的腹部收了回來。
“這個孩子不能出生。”
“霍家有阿謙一個繼承人就夠了。”
蘇芷晴苦心經營這一切,冇想到最後得到的是霍世鈞這樣一句話。
這個孩子好不容易纔懷上,她絕不可能打掉。
蘇芷晴餘光忽然瞥到在一旁心不在焉的霍慕謙。
眼神中的陰狠一閃而過。
霍家隻要一位繼承人。
那霍慕謙要是死了呢?
7
父子倆從剛剛開始就一直不在狀態。
蘇芷晴幾次想調節氣氛都冇有成功。
一直到她刷到一個視訊。
“我最討厭這種朝三暮四辜負真心的賤人,反正我也冇幾年好活,看見我身上的炸彈了嗎?”
“辜負真心的人就是該死。”
“我現在就去那邊和那個賤人同歸於儘!”
霍世鈞幾乎是立刻站了起來往外衝。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那一瞬間的害怕與後悔,竟然連得知自己可能被我背叛的憤怒的蓋過去了。
他隻知道,真的觸及到這種可能的時候,他根本不想我死。
哪怕我做他身邊一輩子的累贅他也認了。
霍慕謙在聽到視訊裡那個已經幾乎是癲狂狀態的男人的咆哮的時候嚇了一跳。
意識到那個男人要炸死的“賤人”就是自己的媽媽的時候,他的心臟開始劇烈跳動起來。
他想跟著霍世鈞去現場。
可是霍世鈞以太危險為由根本不同意。
他隻能和蘇芷晴待在家裡。
以往最期待和晴晴姨姨在一起,如今得償所願,還不用時時刻刻在乎我的感受。
他卻好像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晴晴姨姨,我有點擔心......”
以往隻要他表現出一點的不開心,蘇芷晴就會立刻把他抱在懷裡哄。
今天喊了蘇芷晴好幾聲,卻一直冇有反應。
霍慕謙看著蘇芷晴摸著肚子,一臉幸福的模樣,下意識伸手想摸一摸蘇芷晴的肚子。
卻立刻被蘇芷晴條件反射般開啟。
蘇芷晴意識到自己失了態,倒是也冇多解釋什麼,轉身回了房間。
口中唸唸有詞:“不是要引爆炸彈嗎,趕緊啊......”
霍慕謙看著自己發紅的手背,眼眶一下就濕潤了。
“晴晴姨姨可能心情不好......”
他忽然又想見我。
他想起了我纔是他真正的媽媽。
霍慕謙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他一個人偷偷跑出了家門。
霍慕謙走了很久很久,終於走到了那個視訊裡說的地方。
才靠近,就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他第一反應是媽媽千萬不要在這裡,媽媽最害怕這樣的響聲了。
在來的路上他在反思自己那天晚上說過的那些話。
決定再見到媽媽的時候和她道個歉。
媽媽雖然經常發病,可其實從來冇有拒絕過他的任何請求。
這次也一定不會例外。
一定會原諒他和爸爸的。
因為媽媽說過,他是她最喜歡的寶寶。
直到他看到爸爸失魂落魄地站在路邊,一身狼藉。
霍世鈞腦海中一直迴盪著剛剛那一幕。
我當著他的麵走進爆炸點,連頭都冇有回。
“霍世鈞,如果這是你想要的。”
8
那個人人喊打的霍世鈞前妻被炸死了。
屍骨無存。
爆炸地點成了一片可怖的廢墟。
有專業人員勘察過。
絕無生還的可能。
霍世鈞在現場,依舊悲痛不已,久久冇有回過神,令人動容。
有人不敢采訪霍世鈞,就把主意打到了霍慕謙身上。
這位小少爺卻也和被嚇傻了一樣。
義憤填膺的圍觀群眾出了一口惡氣,也笑著勸霍慕謙。
“小少爺,你應該高興纔是啊,你們終於擺脫這種不要臉的累贅。”
“你們真心待她,她可未必真心待你們,這種人就該死。”
霍慕謙握緊了拳頭,很想衝上去反駁那個人。
可他又下意識地覺得那個人說得好像冇有錯。
他和爸爸有什麼對不起媽媽的。
他們對她那麼好。
是她出了軌,背叛了他們。
霍慕謙很怕是自己那一番話逼得媽媽失去了求生的意誌,主動走向了死亡。
可明明就是她自己作出來的。
如果她不是個瘋子,如果她冇有出軌,如果她......
霍慕謙就這樣勸住了自己。
他上前握住霍世鈞的手。
骨子裡霍家人的基因要他在外永遠保持風度,永遠不能狼狽,所以他要把瀕臨失控的爸爸拉回來。
他把那些話說給爸爸聽。
霍世鈞大概是聽進去了。
他胡亂擦了一把發紅的雙眼,把想衝進去的心按捺回去。
“走吧,回家。”
他們還是回了那個家。
冇有回給蘇芷晴買的房子裡。
這個家那天晚上之後他們冇有再回來過。
這次回來卻發現家門口多了個大盒子。
盒子包裝精美,像是手作生日蛋糕的禮盒。
蘇芷晴生日已經過去了,近期也冇有人再過生日。
為什麼會有個生日蛋糕?
理智告訴霍世鈞這與他無關。
可他的手控製不住,掀開了禮盒的蓋子。
那是個和他們父子倆一起做給蘇芷晴的那個生日蛋糕很像的蛋糕。
上麵並排立著三個小人。
“這是爸爸,這是我,這是......”
媽媽。
霍慕謙說不出口。
兩個人靜靜地立在那裡。
冇有人開口問我的生日是哪一天。
因為不記得了。
霍世鈞顫抖著手拿出手機。
他從備忘錄的最底下翻到了那個日期。
最後手一抖,手機掉落,螢幕摔得四分五裂。
不知道誤觸到了哪個鍵,播放起了新聞。
“F區爆炸案正在調查中,據悉,本次遇難者中,有一位名叫林澤升的醫生,曾被譽為神經科領域的上帝之手,事故發生時,林醫生正在為一位特殊的患者進行顱內取彈手術。”
“很可惜我們無法見證這樣的奇蹟,也隻能惋惜這位醫生的離世。”
霍世鈞猛地蹲下身撿起手機。
透過摔裂的螢幕,他看見了那名醫生的臉。
“不是說,情夫......”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心中升起。
9
不是情夫,根本就不是什麼情夫。
他有多久冇有陪我去過診療室了?
快兩年了。
我接受治療的時候那副痛苦的模樣會讓他心煩。
所以他以自己看了我這副模樣會心疼到無法呼吸為由逃過了一次又一次的診療。
到最後,一直是我一個人去的。
所以根本就不是情夫。
是我的主治醫生。
那麼那場手術呢?
顱內取彈......
霍世鈞關了自己三天三夜。
他不眠不休地去查這些年他忽略的那些和我有關的事情。
原來生日宴那天晚上,是國內宣佈相關技術提升,我得到了取出腦內那顆子彈的唯一希望。
原來我回家,是想問他們,如果我死在手術檯上了他們會怎麼辦。
可我得到了那樣的答案。
在我生日的那一天,自己的丈夫和兒子在為另一個女人舉辦生日宴會。
他們砸了落地窗、不顧我受不了巨響、蘇芷晴懷了他的孩子、而我用命救回來的兒子在我生日這天希望我去死。
後來就是離婚,他用父母的名譽威脅我,我被人人喊打......
霍世鈞幾乎不敢相信這些事情居然就在同一天晚上全部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
查到最後,霍世鈞一拳砸爛了電腦螢幕。
他頹喪地坐在原地,雙目猩紅。
特助的電話打了一通又一通。
霍世鈞滑落到了地上,靜靜地躺著,抱著自己的頭,蜷縮了起來。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
嗚咽逐漸變成了哀嚎。
三天變成了七天,霍世鈞依舊誰也冇有見。
直到特助來砸門,在門外痛哭:“先生,求您出去看看吧。”
“小少爺,小少爺進了重症監護室——”
霍世鈞猛地爬了起來。
霍慕謙是中了毒。
搶救了三天三夜才撿回一條命。
原本賴在霍世鈞身邊說要陪著他的蘇芷晴卻猛然慌了神。
霍慕謙見到霍世鈞第一眼,喊出來的卻是“媽媽”。
“我不要她做我的媽媽——”
“她把毒藥灌進我的嘴裡,她想要我死......”
蘇芷晴想逃已經來不及了。
霍世鈞看著她,彷彿看著一個死人。
再早熟的孩子,經過這樣的折磨,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爸爸,我想媽媽......”
可是,媽媽已經不要他們了。
她死在了他們的麵前。
霍慕謙哭累了。
父子倆就這樣相顧無言地坐著。
蘇芷晴被拖了下去。
下場可以想象。
從這一天起,兩個人都瘋了。
霍世鈞把蛋糕放進了冷凍櫃,把家裡都改成了恒溫到零下可以儲存到蛋糕不腐壞的溫度。
因為這竟然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遺物。
我走的時候把所有有關的東西全部銷燬了。
霍世鈞整日和蛋糕為伴。
渾渾噩噩。
他不許任何人提起我已經死的事實。
而霍慕謙越來越沉默寡言,唯一掛在嘴上的隻有媽媽不要他了。
他怪霍世鈞。
可他又有什麼資格。
10
霍世鈞把霍慕謙養到十八歲。
霍慕謙十八歲這一年,他送他到大陸交流學習。
父子倆看見廣場大屏上的醫療新聞。
神經科相關,說是某項研究取得重大進展,自此與神經科有關的所有手術成功率都會直線上升。
霍世鈞看著看著,眼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如果當時再堅持十年,是不是一切都不會不一樣。
他怎麼那麼混蛋,要和他的朝陽說他累了。
他忽然覺得這樣活著冇了意思。
霍慕謙看著那個新聞中的負責人忽然開始回憶幾年前一項成功率極低的手術。
“那個人......”
好像媽媽......
霍慕謙看著畫麵中那張模糊的臉,明明並不清晰,卻總有種感覺——
“就是媽媽,那就是媽媽!”
十年了,那張臉在記憶中慢慢變得模糊。
可他從來不敢忘記。
媽媽什麼都冇有留給他。
如果他忘了媽媽的臉,那麼他就失去了一切和媽媽有關的東西。
可是媽媽的臉為什麼會出現在大陸做的手術采訪裡?
霍慕謙就這樣盯著螢幕上的那張臉看。
他情不自禁地往前邁步。
儼然忘了前方是絡繹不絕的車流。
“阿謙!走路要小心一點,為什麼不看馬路!”
霍慕謙猛然驚醒。
媽媽走後,再也冇有人這樣喊過他“阿謙”了。
這個聲音也好熟悉!
是媽媽在提醒他嗎?
看著同樣情緒失控的霍世鈞,霍慕謙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
霍慕謙轉頭,開始四處尋找那道聲音的來源。
直到他在另一個轉角看見了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
“媽......”
呼喊聲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見了媽媽把另一個大約八歲的小男孩溫柔地抱進懷裡。
媽媽穿著刑警的製服,在抱住小男孩的時候頭頂的帽子不小心脫落。
媽媽嚇了一跳,注意了一下人群,立刻撿起帽子戴上。
霍慕謙聽見那個小男孩說:“媽媽,為什麼帽子掉了你要嚇一跳呀?”
“媽媽也不知道為什麼,雖然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可潛意識裡總覺得和後腦這道傷疤有關的一切都是不好的,不能被人看見的,因為會被嫌棄。”
霍慕謙看到媽媽的後腦有一塊是一直都冇有頭髮的。
上麵還有可怖的疤痕。
有彈孔,還有刀疤。
霍慕謙看到那個小男孩忽然變得義憤填膺。
“誰敢嫌棄媽媽!我現在可是男子漢,我揍死他!”
“爸爸說這是媽媽救人的勳章,媽媽可是大英雄!”
他摘掉媽媽的帽子,心疼的目光不加遮掩。
他輕輕伸手撫摸媽媽的傷疤:“媽媽,你當時痛不痛?”
“現在還痛不痛?”
“如果痛,媽媽一定要告訴阿遷,阿遷給媽媽呼呼,還要一直陪著媽媽!”
霍慕謙忽然在想自己在這個小男孩這麼大的時候,媽媽因為雷聲導致舊疾發作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自己在乾什麼。
11
他在看書,看著媽媽疼得在地上打滾,無動於衷。
“媽媽,爸爸說你的傷口都這麼多年了,怎麼會還這麼痛?”
“你能不能不要這麼矯情?”
“我還要看書,媽媽,你這樣很吵。”
霍慕謙把邁出去想朝媽媽走過去的那隻腳收了回來。
他還有資格再喊媽媽嗎?
霍世鈞站在一旁,保持著一個姿勢,靜默了很久很久。
一直到媽媽牽著那個男孩往這邊走過來。
霍慕謙下意識想躲。
等到來不及的時候,他又在隱秘地希望,媽媽會不會還記得他。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
媽媽對著他和爸爸露出一個陌生人的微笑。
對麵有一個男人朝著媽媽走過來。
霍慕謙認得那個男人。
媽媽的主治醫生林澤升。
那個叫阿遷的男孩喊他爸爸。
而他和爸爸缺席的診療時光,都是這個男人陪在媽媽身邊。
林澤升注意到了他們。
卻也直接忽略了他們。
他把小男孩抱在懷裡,又緊緊牽住媽媽的手。
“回家,朝朝,今天你發給我的想吃選單我可都做出來了,怎麼獎勵我?”
媽媽害羞地打他:“冇個正經,阿遷在呢。”
幸福的一家三口。
三個人相攜著走在回家的路上。
而他和爸爸站在原地,偷窺著這份幸福,一直到再也看不見媽媽的身影。
霍慕謙在此刻意識到,他早就冇有媽媽了。
不管媽媽是不是還在。
在十年前,他就失去了媽媽。
是他讓媽媽去死的。
回望著霍世鈞,滿臉血色儘失,此刻就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行屍走肉。
他們不敢在大陸停留了。
連夜回了港島。
那一天晚上,霍世鈞自殺了。
一槍打在媽媽曾經受過傷的位置。
霍慕謙成了孤兒。
他本要接管霍家。
可他在那一晚目睹爸爸的死後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
霍家被虎視眈眈的旁支瓜分。
霍慕謙成了人人害怕的精神病。
他口中總是唸叨著“媽媽”。
十八歲到二十三歲,過了豬狗不如的五年。
直到某一天他看見電視裡接受采訪的一家三口。
他說那是他媽媽。
他要去找媽媽。
他拿著一把槍,一槍射穿了自己的後腦勺。
港島的死訊傳不回大陸。
即使傳回,也與我無關。
過去的種種,早就像後腦的爛肉,被挖去了。
朝陽初升,那是我的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