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港城女人最想嫁榜首,非霍世鈞莫屬。
隻因霍家少夫人精神失常,瘋癲無狀,時常易躁易怒。
霍大少和其子數年如一日不離不棄。
人人讚頌。
所以那天我提出要離婚時,所有人都說我不識好歹,是個蹬鼻子上臉的爛貨。
他們不知道,我的兒子前一刻還撲在蘇芷晴懷裡崩潰大哭。
“那些子彈怎麼那麼笨,為什麼冇有打中媽媽,為什麼媽媽還要活著折磨我!”
“我想要晴晴姨姨做我的媽媽——”
霍世鈞不語,隻是預設。
我下意識摸著後腦勺的彈孔。
好像都快忘了自己為什麼會精神失常了。
1
“嘭”的一聲。
我進門的時候,一束禮花筒在眼前炸開。
那年中彈之後,我幾乎是本能性地恐懼一切突如其來的巨響。
這道聲音也不例外。
腦海中瞬間就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在撕扯我的神經。
“生日快樂!”
聽到這四個字,又像是忽然有一雙手將腦海中的所有不安撫平。
原來,他們還記得我的生日。
入眼便是一室的生日佈置,十分精心。
指尖死死掐進掌心,我隻能用劇痛逼自己暫時保持清醒。
至少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發病。
阿鈞和阿謙都會難過的。
我努力控製自己的麵部表情,露出一個笑容。
精神狀態依舊不好,笑不出來是真的,但眼角感動的淚更是真的。
“謝......”
“謝”字還未說完,我先看到了霍世鈞和我的兒子霍慕謙臉上的驚訝和失望。
“啊......”
“怎麼是媽媽?”
“精心準備的驚喜都被毀掉了......”
他看見了我臉上的淚水,小小的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耐煩。
我冇有錯過。
“爸爸,媽媽又哭了,你快來——”
這樣的動作與話語他做過說過無數次。
霍世鈞捏了捏眉心,歎了口氣蹙著眉朝我走過來。
“不是給你發訊息讓你暫時彆回來嗎?”
“我和阿謙什麼都依著你,連這點要求你都不願意滿足嗎?”
我這纔想起來,今天一個人去做治療的時候,手機因為不能帶著,被落在診療室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因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此刻就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我想要道歉,霍世鈞擺了擺手。
霍慕謙乾勁十足:“爸爸!我們再重新佈置一下吧!”
全程霍慕謙冇有再多看我一眼。
這是香江最貴的地段裡最貴的一棟樓王。
曾經是霍世鈞送我的新婚禮物。
那段時間,我也曾被港媒戲稱全港最貴的女人。
如今我站在這個家裡,像一個格格不入的外人。
霍世鈞父子倆不再分我眼神,請來的親友們竊竊私語,因為一個隨時會爆炸的精神病的名號,更是對我敬而遠之。
重新佈置好了場地,霍慕謙鬆了一口氣,又有些歡欣雀躍。
餘光瞥到還愣在原地的我,他為難又糾結地上前,隻伸手拉住我的袖子。
“媽媽你往這邊站,不能站在中心搶了主角的風頭。”
把我扯過來之後,他對我做了一個拜托的動作。
“媽媽算我求求你了,你等會千萬不要突然發病搗亂好嗎?我和爸爸今天準備了好久好久,就想給晴晴姨姨好好地過個生日而已。”
我這時才恍然大悟。
哦,原來不是給我過的生日。
2
餘光中一直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先前冇有注意到,如今機械地偏過頭去,我才發現是那扇全景大落地窗碎了。
這扇窗俯瞰而下,是維港焰火最好的觀景點。
曾經因為我酷愛維港的煙火,這扇窗是霍世鈞親手設計又親自安裝的。
後來因為我再也不能接受任何巨響,這扇窗又被霍世鈞親手用最好的隔音玻璃封上。
隔音玻璃太厚,難免影響焰火的觀感。
循著我的目光看過去,霍慕謙忽然驚呼一聲:“對,玻璃還冇砸完!”
“爸爸快來!”
“不然等會兒晴晴姨姨就不能好好看煙火了。”
還有半扇玻璃冇有砸完,父子倆也不願意假手於人,不顧玻璃濺出的危險,一下一下掄著錘子。
乾勁十足。
錘子砸在玻璃上,更像是砸在我的心上。
一聲又一聲的巨響拚命碾壓著我的神經。
我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人群以我為中心避開了我,房中明明全都是人,我卻像身處一座孤島。
浪潮帶著巨響席捲而來,隨時都會將我吞冇,將我溺斃。
直到一聲門鈴再次響起。
無數的禮花筒在眼前炸開。
“芷晴,生日快樂。”
“晴晴姨姨生日快樂!”
此刻在萬眾中心的女人正低頭,任由霍慕謙笑著為她戴上生日皇冠。
九十九顆淨度最高階彆的鑽石,最繁複的切工,拍賣會上九個億的天價。
港媒采訪時問父子倆最珍貴的皇冠是不是要送給心中最珍視的人。
冇有人否認。
彼時我在診療室,無數治療的痛苦也被這句話衝散。
在推開這扇門之前,我一直以為今晚會是一個很美好的夜晚。
“晴晴姨姨,快許願吧,不管多少個,爸爸和我都會幫你實現的!”
蘇芷晴閉上眼睛許願,靜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想到什麼忽然落了淚。
霍慕謙不夠高,拚命踮著腳給她擦眼淚,慌得不行。
“晴晴姨姨不哭,今天應該高興的......”
“我可能這輩子都冇辦法有自己的孩子,如果可以,我也想有人喊我一聲‘媽媽’......”
有人將眼神隱晦地投射到我身上。
身處中心的三人此時倒是冇有人注意到我。
霍慕謙愣了愣,隨即像是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他拉低蘇芷晴,隨後緊緊抱住她。
“媽媽。”
那些落在身上的眼神變成了憐憫、看戲和好奇。
他們好奇我這個精神病會有什麼反應。
蘇芷晴十分驚喜地將霍慕謙抱在懷裡。
“霍先生,這樣會不會不好......”
霍世鈞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他笑著將她落在頰邊的碎髮彆到耳後。
“阿謙一直拿你做媽媽,喊你一聲媽媽,他比任何人都開心。”
霍慕謙忙不迭重重點頭。
蘇芷晴嬌羞地抿唇一笑:“這就是我最大的願望,現在已經實現了。”
“還有一個願望,我想送給一個人。”
“應小姐,你說好不好?”
3
“應小姐?”
蘇芷晴喊了我好幾聲。
而我被霍慕謙喊蘇芷晴那一聲“媽媽”砸得到現在都冇有反應過來。
霍世鈞蹙眉,眉間滿是不悅。
“芷晴喚你,一直裝冇聽到做什麼?”
“她好心把願望送給你,過來許掉,要切蛋糕了。”
霍世鈞清淩淩的聲音把我從神經轟鳴的狀態中拉出來。
我纔看清那蛋糕上的裝飾。
三個小人,一家三口。
霍世鈞,霍慕謙,媽媽卻不是我。
我腦內轟鳴,幾乎站不穩。
冇有人敢攙我,任由我一路退到後背撞了牆。
腳邊有個硬物,邊角銳利,劃傷了我的小腿。
是個大大的相框,隻是被蒙了一層布。
我蹲下身掀開那相框。
原來是我們的全家福。
仔細一看才發現今天這個家裡和我有關的一切都消失了。
“真用心啊。”
我笑著感慨,眼角的淚卻怎麼都止不住。
霍世鈞走上前要拉我:“好好的你又突然發什麼瘋?”
他壓低聲音:“你非要現在發瘋毀掉這個生日宴嗎?”
我看著他,冇有說話。
蘇芷晴笑得依舊溫婉:“霍先生,不能這麼說應小姐呀-。”
霍慕謙掛在她懷裡,用不讚成的眼神看著我。
我拂開霍世鈞的手。
忽然蹲下身,將那副大相框舉了起來。
而後狠狠朝著那個巨型蛋糕砸了過去。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蛋糕被砸爛並著相框搖搖欲墜,眼見要砸向嚇呆的蘇芷晴。
霍世鈞推開我:“把她控製住!”
那些想巴結他的雖然害怕我,到底戰勝了恐懼,一個二個湧上來將我死死壓住。
蘇芷晴和霍慕謙被霍世鈞救下,隻是相框混著蛋糕碎了一地。
三人身上也沾了不少,不可謂不狼狽。
霍慕謙被救下後一直沉默不語。
霍世鈞和蘇芷晴以為他還有什麼地方受了傷。
霍世鈞檢查,蘇芷晴就把他抱在懷裡哄。
“阿謙彆怕,我在呢,我不會讓你受傷了。”
“冇事了,冇事了......”
霍慕謙這時忽然哭出了聲。
“毀掉了,又毀掉了——”
他撲在蘇芷晴肩頭,一向端方的霍家長孫第一次不顧形象地一邊哽咽一邊抹眼淚。
“我今年8歲,從記事起,雖然有媽媽,但爸爸總是要我讓著她,要我關注她的感受。”
“我有媽媽,卻和冇有媽媽的孩子又有什麼區彆。”
“我在外,他們明麵上羨慕我是霍家人,背地裡笑我的媽媽是個精神病,是個瘋子,我都知道。”
他忽然將淚眼朦朧又帶著厭惡的目光投向我。
“媽媽,你覺得你這個媽媽做得好嗎?”
“你從來冇有陪我讀過書,冇有替我穿過衣服,冇有陪我參加過親子活動......”
“打雷的時候,彆人的媽媽都會捂住自己孩子的耳朵,我也怕雷聲啊!可爸爸要我捂住你的耳朵,因為你會發病!”
“現在有晴晴姨姨陪著我,你是不是又要藉著發瘋的名義傷害她?”
“為什麼?憑什麼!”
4
霍慕謙越說越激動。
而我被那些人壓著,掙紮的身體也漸漸失去所有力氣。
“阿謙,彆說,求你......”
霍慕謙抹掉滿眼的淚水。
他抽噎著問霍世鈞:“爸爸,外人都說媽媽這樣的瘋子是我們兩個人的恥辱,是霍家的恥辱。”
“爸爸不也是這樣覺得的嗎?”
我看向霍世鈞。
他抿唇,並冇有否認。
心臟像在被一把鈍刀一點一點地割著。
霍慕謙卻冇有停下來。
他再次看向我。
“媽媽,你為什麼冇有死在那場綁架裡?”
“為什麼爸爸說子彈打中了你的腦袋,你卻還是活了下來。”
“為什麼要活下來,苟延殘喘,成為我和爸爸的累贅?”
我給不了他回答。
因為我雖然清醒著,眼前卻變成了一片黑色。
腦海裡的轟鳴不斷地加大,我的親生兒子的幾句質問不斷在其中迴圈。
痛到極致時,我想一槍打穿自己的腦子。
這樣就聽不到那些聲音了。
我艱難地抬起頭,辨認霍世鈞的方向。
“霍世鈞,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霍世鈞冇有回答我的問題。
他歎了口氣,害怕我再次發瘋,將蘇芷晴和霍慕謙緊緊護著。
“朝陽,我和阿謙對你做得還不夠多嗎?”
“阿謙隻是累了。”
“我......”
“也很累。”
我閉上眼睛,驀地笑出了聲。
我忽然想起今天出診療室的時候,林醫生再三勸我,回去問一問霍世鈞和霍慕謙的想法。
“等了這幾年,醫療科技確實在不斷進步,可也不過把這個手術成功率提到了百分之一,那顆子彈的位置太危險了。”
“你現在的情況也算穩定,你先生和孩子都好好護著你,隻要不受巨響刺激,就不會有事,實在冇有必要冒這麼大的風險。”
我微微一笑,眸中卻滿是堅定:“不過是死和好好地活著,總好過這樣殘存於世上,讓我的兒子被人笑話有個瘋子母親,讓阿鈞永遠要擔心我的安危。”
我今天回家,就是想問問霍慕謙,如果我給他找個新媽媽他會不會不高興。
如果我不在了,他們會不會難過。
我好像知道答案了。
我釋然地笑了笑。
我的父母早就因公殉職,我在這世上的牽掛隻有眼前的兩個男人。
現在,我可以毫無負擔地躺上那個手術檯了。
那年子彈留在我的腦子裡之前,我也有很多夢想,有無數可能。
“霍世鈞,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