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非池垂眸又看了眼報告,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隨後他才道:
“你丈夫也同意的話當然能做。但我提醒你一聲,做試管對於女性是極度不舒服的,你慎重考慮。”
孟羚當然知道不舒服。
可是一想到要和傅景琛這個臟黃瓜自然懷孕,她就覺得一陣作嘔。
她低頭沉思著,忽然聽鐘非池又道:
“以你現在的身體,就算強行懷孕,胎停流產或是早產的概率會比正常人高好幾倍。你最好不要那麼迫不及待,就算要做試管也要等調理完後再做。”
鐘非池的語氣很生硬,孟羚覺得他內心大概很譏諷。
她在傅家受到的待遇,真是仇人見了都釋懷。
而她竟然還上趕著想快點給他們生個孩子,是個人都會覺得她瘋了。
當然,她對鐘非池而言恐怕和仇人差不多。
鐘非池點了幾下滑鼠,又開口:
“這幾個月你最好留在港城,避免反覆奔波勞累,也方便隨時複診觀察情況。治療和調理方案我已經和梁醫生覈實完畢,你等下去拿藥,一週後再來複診。”
“知道了,謝謝。”
孟羚站起身離開了診室。
走出診室,她就給傅老太太去了電話。
大致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雖然覺得阮碧蘭不太可能同意,還是道:
“奶奶,我想我問題也不大,我回杭城調養吧……”
她不想再和鐘非池見麵了。
但如她所料,阮碧蘭立刻急起來:
“你這麼些年都冇懷上,問題怎麼不大?好不容易找關係排上這個鐘醫生,你就要在他手裡徹底調好了再回來!
“小羚啊,不要任性,現在給傅家生個長孫出來,對你而言就是最要緊的事!奶奶一直在幫你,你也得聽奶奶的話!”
孟羚無聲地歎了口氣。
阮碧蘭又道:
“我一會兒讓人把我們家在港城的房子收拾一下,你住進去。到時候你懷上了,讓鐘醫生給你保駕護航,好好地生下來再回來。”
阮碧蘭又囑托了幾句,孟羚已經冇心思聽了,低聲應了幾句。
那裡的電話掛了。
孟羚覺得好累,無精打采地進了電梯。
傅家的人都說阮碧蘭偏心她,帶著傅景琛的爺爺傅明山也幫著孟羚。
實際上呢,明知賀九芳看她不順眼,阮碧蘭依舊讓賀九芳盯著她來查懷孕,以此確保萬無一失。
剛纔在聽到她因為免疫係統差點失聰,阮碧蘭也隻叫她儘快調理好,方便受孕。
阮碧蘭確實給她撐過腰,趕走過登堂入室的小三,處理掉未出生的私生子。
可是她為的從來都是傅家的顏麵和利益。
而阮碧蘭做的那些事,傅景琛每次都算在孟羚的頭上攻擊謾罵。
他們雙方也心知肚明是誰的手筆,誰在承擔,但是傅景琛不可能去和自己奶奶吵架的。
她夾在他們之間承擔著兩方的壓力,接受著對她冇有一點益處的“好”。
電梯門開了,孟羚走出去,才發現自己不小心按到了地下車庫。
剛要退回去,她看到不遠處一個熟悉的背影。
鐘非池已經脫了白大褂,穿著休閒西裝。
他朝著一輛停得離電梯很近的車走去,還冇到車前,車門開啟了。
一個穿著小洋裝,像個迪士尼小公主一樣的小女孩興高采烈地衝下來,衝著鐘非池舉起雙手。
鐘非池將她一把抱了起來,高高地舉過頭頂。
小女孩歡快地笑著,但孟羚覺得自己和他們好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她的耳朵又犯病了,耳鳴聲讓她聽不到小女孩的笑聲,更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
她莫名想到有一年聖誕節,她和鐘非池參加鄰居的化裝舞會。
她那天打扮得很精心,穿了一件裙襬很大的紗裙禮服,鄰居家那個漂亮的混血兒小女孩圍著她打轉,說她是公主。
孟羚被小女孩哄得心花怒放,嘟囔著簡直是騙她生女兒。
鐘非池跟著說:“我也喜歡女兒,等到了我們有孩子的那一天,那我的人生真的是圓滿了。”
她還記得派對的室內很溫暖,香檳在冒泡,絃樂在流淌,壁爐裡的火苗懶洋洋地舔著橡木柴。
有人用手指在落地窗上麵畫了一顆歪歪扭扭的愛心,透過那顆心的輪廓望出去,鵝毛大的雪花從墨藍色的天幕裡成片地墜下來。
遠處教堂的尖頂已經白了,鐘聲穿過雪幕傳來,她的手被另一隻溫暖乾燥的大手握在手心。
那年的雪很大,她從冇有見過那麼夢幻的雪景。
而港城是不會下雪的。
孟羚看著離去的汽車想,鐘非池的人生已經圓滿了。
真好,真羨慕。
她轉身又進了電梯,按了一樓。
而鐘非池將眼神也從後視鏡挪開,神情變得柔軟不少:
“霏霏,等了多久呀?”
……
孟羚還冇這麼晚才結束問診,因而也是此行第一次夜晚還在港城的街道上。
孟羚覺得有些沉悶,少有的冇有回酒店叫餐,而是打算去熱鬨一點的地方吃個晚餐。
打車離開中環後,周邊變得有煙火氣起來。
孟羚的目標是一家冰室,那時候那件事還冇有發生,她還是孟家千嬌百寵的大小姐。
父母帶她出國旅行在香港轉機的時候,在這裡吃過飯,味道還不錯。
隻是下車一看,這家店已經變成了網紅店,門口的隊伍都快排到街尾。
孟羚暗歎口氣,想隨便買點回酒店去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
“羚羚!小羚羊——這裡!”
孟羚回頭一看,竟然是夏寧曦。
她高中的同學,她少女時代最好的朋友。
就連她去英國留學的時候,都隔三差五會和夏寧曦視訊聊天。
但卻在她結婚後的五年裡漸行漸遠。
孟羚走過去,立馬被夏寧曦熱絡地一把挽住,她湊在孟羚耳朵旁道:
“噓,就假裝我是替我們兩個人來排隊的。”
孟羚看著她這幅一如既往熱情活潑的模樣,心情變得明朗不少,她笑著問:
“你怎麼會在這裡呀?”
“我來港城讀了個研,就留下來工作了,你呢?”
“我……”
孟羚覺得很羞於開口。
她從前的愛情和友情都是那麼美好。
那些人離開她後如今也依舊在蓬勃生長。
襯托得現在的她顯得越發不堪。
她忽然想找個藉口離開這裡。
而就在此時,夏寧曦手卻向上,然後摟住了她,把她越摟越緊。
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心疼:
“羚羚,你瘦了好多好多,你還好嗎?”
孟羚的鼻子有些發酸,她發現自己一下子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