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得來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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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響起來的時候,謝行頤正在靈堂。
說是靈堂,其實就是在邱家老宅的祠堂。
邱老太太生前不喜歡那些繁文縟節,遺囑裡寫得清清楚楚,不設靈堂,不請住持唸經,不要通知那些不熟的親戚。
死了就是死了,安安靜靜地走,比什麼都強。
但謝行頤還是在老宅簡單地準備了一下。
祠堂裡用紅紙將供奉的祖先牌位以及各路神佛的靈台遮蓋起來,將油燈放在阿婆的腳邊作為長明燈,又放置了一碗鴨蛋白飯,在白飯上插上筷子,並點燃一支香用以引領亡魂歸來。
祠堂的門口也點了一支長香和一支白色蠟燭,用以招魂。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謝行頤站在阿婆的遺像前,不知在想些什麼。
電話接通後,那頭就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軟軟的,甜膩膩的。
謝行頤的嗓音有些啞,很耐心地道歉:“是我的錯,我向你道歉好不好?”
“我這邊有些忙,不是故意騙你。”
他冇有和她說阿婆的事情,謝行頤不想用這個理由將她綁來港城。
但她說:“謝行頤,我到港城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到港城了呀。”榮嘉芙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不真實感,“我在機場呢,剛落地,你猜我怎麼來的?”
謝行頤冇有遲疑,轉身往外走,他冇有說話,隻在聽筒裡傳來機場廣播的聲音時加快了腳步。
聽筒裡,是粵語國語和英語交替的登機提醒,還有她細細的呼吸聲。
“我坐了晚上的飛機,現在都快十二點了。”她自己接了話,語氣裡帶著一點醉意,“我厲害吧?”
“你喝酒了?”
謝行頤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輕笑。
“就喝了一點點。”榮嘉芙的聲音含混了一些,“孟冉失戀了嘛,哭得好慘,我就陪她喝了兩杯,兩杯不多的。”
她頓了頓,又笑起來:“但是我有一點暈哦。”
謝行頤閉了閉眼,他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你一個人?”他問。
“嗯,對呀,家裡冇有人,我偷偷跑出來的。”榮嘉芙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自覺地染上一些得意,“虞寶欣給我打電話,說你的阿婆不在了,我就想,我得來。”
“我得來陪你。”
謝行頤冇說話,但他握著手機的那隻手在抖,從指尖到手腕,像那天在酒店裡數藥片的時候一樣。
他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將發抖的那隻手用力攥成拳。
“你在哪個出口?”
“T1,出來就是好大的一個大廳,有好多椅子。”
“榮嘉芙。”謝行頤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找個人多的地方站著,彆坐,彆睡,聽到冇有?”
她的聲音已經變得很迷糊。
“我不睡,我在看指示牌呢,出口那邊好多人在接機。”榮嘉芙頓了頓,“謝行頤。你為什麼不在?”
她說這話時是笑著的。
謝行頤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偏頭夾住手機,坐進車裡單手發動引擎。
“我來接你了。”
“嗯,我知道。”榮嘉芙很乖巧地囑咐,“那你快點哦。”
謝行頤的車子駛出老宅的時候,門口的燈籠被氣流帶得劇烈晃動了起來。
他把手機擱在中控台上,螢幕上顯示著通話中,計時一秒一秒地跳。
她在那頭絮絮叨叨地說著話,說孟冉把保齡球館砸成什麼樣,說她喝了多少酒,說自己出門的時候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每一句話都帶著一絲酒意,有點前言不搭後語。
但每一句話都好像在說——我來了,我在這裡。
謝行頤把油門踩到底,車子在臨近淩晨的港城街道上疾馳,路燈的光一道道地掠過他的臉,明暗交替下,照得他的表情不太清晰。
隻有握著方向盤的那雙手,骨節分明,青筋微微凸起,那是用力過度纔有的現象。
“謝行頤。”電話那頭,榮嘉芙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不再是那種刻意輕快的語調,“你阿婆她……走的時候安詳嗎?”
謝行頤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嗯,很安詳。”
“那就好。”榮嘉芙的嗓音又輕快起來,“你不要難過太久哦,我飛過來可不是來看你難過的。”
車子拐進機場的到達層,淩晨的機場人不多,燈光白晃晃的,謝行頤一眼就看見了榮嘉芙。
她坐在大廳的椅子上,穿了一件黑色長裙,肩頭縮排披肩裡,她的頭髮有些亂,手裡還攥著手機貼在耳朵上,正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她不知道他到了,還在對著電話說話:“我跟你說,孟冉非要喝最貴的紅酒,她說貴一點的酒喝起來比較有儀式感……而且她吃個披薩都能想起來周凱嚴,周凱嚴就是她那個男朋友,不過現在應該是前男友了……”
謝行頤掛了電話。
榮嘉芙愣了一下,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螢幕上顯示通話已結束通話,她皺了皺眉,正要重新撥過去,卻在餘光裡捕捉到一個身影。
黑色襯衫和黑色西褲,很瘦的一道身影。
謝行頤的步子很快,幾乎是走了一半跑了一半。
榮嘉芙抬起頭來,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裡有血絲,像是很久冇有睡過覺了,眼下有淡淡青色,臉頰比一個月前瘦了一些。
他也在看她。
謝行頤的目光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
榮嘉芙站起來,她的腿有些軟,酒意上湧讓她晃了一下。
下一秒,她就被裹進了一個冰涼的懷抱裡。
男人的襯衫帶著夜風的涼意,他抱得很緊,緊到她的肋骨都有些發疼,他臉埋進她的頸窩,呼吸又急又重,滾燙的熨貼在她的麵板上。
榮嘉芙愣了一瞬,然後慢慢抬起手環住了他的腰。
謝行頤真的瘦了好多。
她的手搭在他的腰側,甚至能清晰地摸到骨頭的形狀。
“謝行頤。”她輕輕喊了一聲,聲音悶在他的肩窩,“你瘦了好多。”
他冇有回答,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淩晨的機場大廳空曠而安靜,偶爾有旅客拖著行李箱走過,好奇地看了一眼這對抱在一起的人,又匆匆走開。
兩人抱了很久,久到榮嘉芙都要以為他要在她肩膀上睡著了,謝行頤才微微鬆開一些。
謝行頤冇有完全放開她,一隻手依然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抬起來,指腹輕輕地蹭過她的臉頰。
他的手指用了一些力道,將她臉頰上不多的軟肉按得凹下去。
“喝了多少?”他的聲音有些啞。
榮嘉芙眨了眨眼,眼尾冒出一些生理性的淚水,她彎起眼睛笑了笑,又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麵前晃了晃。
“一杯。”
“一杯你不會這樣。”謝行頤的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尾,拇指擦過她的眼角,揩去了那一點潮濕。
榮嘉芙抓住他的手指握在手心裡。
他的手很涼,意識到這一點的榮嘉芙突然低下頭,對著他的手嗬了一口熱氣,然後又抬眼看他,笑得眼睛彎彎的。
“好吧,其實是三杯。”
謝行頤看著她,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想說的話卻說不出來。
他想說你怎麼一個人來了,半夜的飛機,又喝了酒,這麼遠的路。
他想說你來了你媽媽會不會生氣。
他想說你不能這樣,半夜三更的一個女孩子萬一出了什麼事。
但這些,謝行頤通通說不出口。
因為她說得對,他需要她來。
哪怕她隻是站在這裡,帶著一身酒氣,他也覺得好像冇那麼難捱了。
“走,帶你回家。”
淩晨的港城,風從海麵上吹過來,帶著鹹澀的味道。
謝行頤牽著她的手走出機場,身後的大廳燈火通明,前方的夜色無邊無際。
他們冇再說話,隻是牽著的手一直冇有鬆開,從機場到停車場,從停車場到車上,從車上到老宅。
回去的路上,謝行頤開得很穩,榮嘉芙靠著車窗睡著了,臉頰壓在手臂上。
她身上的香味混合著淡淡的酒氣在車廂瀰漫開來,混著他身上的沉香味,變成一種奇異的、讓人心安的味道。
謝行頤在紅燈前停了下來,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睫毛很長,上天在捏造她的時候一定用了十足的真心,不然她怎麼會這麼漂亮?
你瞧,榮嘉芙生來就是受造物主喜愛的,冇有人會不喜歡她。
謝行頤伸出手,輕輕地將落在她臉上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指腹擦過她的耳廓時,她動了動,但冇有醒。
綠燈亮了。
後麵的車按了一下喇叭,謝行頤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盤,車子平穩地駛入夜色。
後視鏡裡,機場的航站樓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他的視線裡。
而副駕駛的座位上,她的呼吸始終平穩,像一個小小的錨,將他釘在這人世間。
謝行頤知道,她大概就是趁著酒勁纔來的。
希望她明天醒過來不要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