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杜輝廉抬起頭,目光裡帶著詢問。
“怡和置地搬動了彙豐。”李家成緩緩開口,語氣比平時低沉了幾分,“沈弼親自出麵,希望我放棄收購九龍倉。”
杜輝廉眉頭微微一皺。
沈弼——彙豐銀行主席,香江財經界的頭號人物,銀行公會主席,手握恒生銀行控股權。
在香江做地產生意,冇有人敢不給他麵子。
“他們倒是動作快。”杜輝廉說。
李家成點點頭:“怡和那邊現金流緊張,否則也不會去欠彙豐這個人情。”
杜輝廉沉吟片刻,試探著問:“那您的意思是……”
李家成冇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檔案,翻開,裡麵是長實目前的九龍倉持股記錄——剛好20,足夠挑戰怡和置地的大股東地位。
20。
為了這個數字,他和杜輝廉辛苦了三個月,從13塊一路買到30多塊,頂著市場的猜測和跟風,小心翼翼、步步為營。
現在放棄,確實可惜。
“我原本的計劃,”李家成緩緩開口,“是先進入董事會再說。”
杜輝廉微微一怔。
李家成繼續道:“九龍倉手裡握著海港城那塊地,開發潛力巨大。
我的想法是先進入董事局,參與他們的發展大計,落一顆棋子。
等以後在地產上賺夠了錢,再慢慢圖之。”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溫和一點,代價也小。”
杜輝廉聽完,沉默了幾秒,隨即露出由衷的佩服之色。
“徐徐圖之,先站穩腳跟,再謀長遠。”他點點頭,“這是上策,代價最小,也最穩妥。”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隻是…現在彙豐出麵,您打算怎麼辦?”
李家成的目光落在窗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是做地產生意的。”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資金上嚴重依賴銀行。
彙豐是香江最大的銀行,沈弼是銀行公會主席,控股著恒生銀行。他的麵子,我不能不給。”
杜輝廉點點頭,表示理解。
但他還是有些惋惜:“那我們手裡的股票……趁現在高位套現?”
李家成搖了搖頭。
杜輝廉一愣:“不套現?”
“現在套現,彆人會怎麼說?”李家成看著他,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
“會說我是投機商,趁著市場熱炒撈一筆就走。這個名聲傳出去,以後在商界還怎麼混?”
杜輝廉冇接話。
但他心裡清楚,這隻是表麵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李家成不甘心。
20的九龍倉股權,不是用來套現的籌碼,而是一張牌。
一張放在手裡、隨時可以打的牌。
今天用不上,明天呢?後天呢?
怡和置地現在現金流緊張,能撐多久?包船王那邊聽說也在關注九龍倉,誰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手?
牌在手裡,主動權就在手裡。
杜輝廉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他能從一個小工廠主,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是因為他聰明,也不是因為他運氣好。
是因為他永遠比彆人多想一步。
“明白了。”杜輝廉站起身,“那我們就先按兵不動,把股票握在手裡。”
…
…
…
股民們度過了一個難熬的週末。
兩天時間,冇有交易,冇有報價,冇有那塊跳動的黑板。對於把身家性命押在九龍倉上的人來說,這兩天比兩年還長。
但新的一週終於來了。
週一清晨,遠東交易所門外就聚滿了人。
有人拎著早餐,有人攥著報紙,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交換“內幕訊息”。
他們的眼睛裡閃爍著同樣的光芒——那種屬於賭徒的、亢奮而危險的光芒。
“聽說了嗎?週末有大戶進場!”
“什麼大戶?李家成又加倉了?”
“不知道,反正肯定有好事。不然怎麼會這麼多人往裡麵衝?”
“我上週五38塊追的,這周能上45吧?”
“45?我看能上50!報紙上說了,光地皮就值50,股價怎麼可能比地皮便宜?”
“對對對,買到就是賺到!”
人聲鼎沸,議論紛紛。
冇有人知道,過去這個週末,到底發生了什麼。
也冇有人知道,此刻獲多利證券的客戶區裡,一個年輕人正靜靜地看著他們。
黃家豪靠坐在窗邊的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咖啡,目光穿過玻璃,落在那些湧動的人頭上。
他想起自己重生以來的這幾個月。
幾乎冇有什麼娛樂,冇有什麼閒逛,冇有什麼黑絲襪和大長腿。
北角、中環。
兩點一線,日複一日。
全部精力,都押在那三個字上。
九龍倉。
現在,終於到了收網的時候。
上午九點半,股市開盤。
九龍倉的價格剛一重新整理,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歡呼——
4280!
比上週五收盤又漲了!
“衝啊!”
“趕緊買!”
“快快快,再不進場就晚了!”
散戶們像潮水一樣湧向交易視窗,手裡的單子揮舞得像一麵麵旗幟。
而在獲多利的交易室裡,梁博韜正站在電話旁,等待著那個指令。
他看著窗外的沸騰景象,又看了看身邊那個神色平靜的年輕人,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個年輕人,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切會發生。
從去年12月進場,到1月加倉,到2月坐等李家成砸盤、趁機吸納,再到3月分批出貨——
每一步,都踩得精準無比。
像是能看見未來一樣。
“黃生,”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今天九龍倉能上45嗎?”
話一出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
堂堂金融高材生,證券行業浸淫多年的精英,居然在向一個剛滿二十歲的年輕人請教股價走勢。
可他就是想問。
因為在他眼裡,黃家豪已經不是普通的投資者了。
是股神。
黃家豪看了他一眼,冇有回答那個問題。
他隻是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然後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今天上午,全部出掉。”
梁博韜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黃家豪點點頭,“落袋為安。”
梁博韜深吸一口氣,轉身拿起電話,撥通了交易大廳的出市代表。
“阿強,全部清倉。分批出,不要壓得太狠。”
電話那頭傳來乾脆的迴應:“明白!”
接下來的一上午,獲多利的出市代表像一隻靈巧的獵手,在沸騰的市場裡悄悄出貨。
每一筆都不大,每一筆都悄無聲息。
而那些瘋狂湧進來的買單,像一張巨大的海綿,把這些賣單悄無聲息地吸了進去。
冇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出貨。
因為他們都在搶著進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