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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一個年輕些的股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幾分炫耀:“阿叔,彆急嘛。
我才入手五手,也是聽人說李家成要和置地鬥法才進的,成本都三十五了。”
“五手?”中年男人眼睛瞪得老大,“三十五的成本,現在三十八,你已經賺了……”
年輕股民咧嘴笑了,嘴上卻謙虛:“運氣運氣。聽說還要漲呢,兩強相爭,咱們小股民撿點湯喝。”
“可不是嘛!”另一個胖子湊過來,手裡攥著一份揉皺的報紙,“你們看《信報》冇有?
有專家算了,光是九龍倉手裡那塊海港城的地皮,按現在市價折算,每股價值就超過五十港幣!五十港幣啊兄弟們!”
“那現在三十八,豈不是還有三十個點的漲幅?”
“買到就是賺到啊!”
“趕緊的趕緊的,再不進場就晚了!”
人群裡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懊悔,有人眼紅,有人蠢蠢欲動地往交易視窗擠。
買到就是賺到。
這句話像病毒一樣在人群裡蔓延。
而此刻,玻璃幕牆另一邊,遠東交易所的交易大廳裡,紅馬甲們正在完成又一筆九龍倉的成交。
“出售九龍倉,兩百手!”
“吃下!”
藍馬甲快步走到黑板前,擦掉“-200”,改成“成交”。
一切井然有序。
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一個穿深色西裝的年輕人,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黃家豪靠在牆邊,手裡拿著一份疊起來的報紙,目光透過玻璃,落在那群興奮的股民身上。
他聽見了那些話。
“買到就是賺到。”
“兩強相爭,咱們撿湯喝。”
“專家說了,地皮價值五十港幣……”
他嘴角微微揚起,笑意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複雜。
專家?
年初九龍倉十三塊的時候,專家在哪兒?
那時候他們說的是“大股東保守,負債太高,彆碰”。
現在股價翻了三倍,專家又跳出來說“地皮價值五十港幣,還有三十個點的漲幅”。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報紙。
財經版頭條:《九龍倉收購戰一觸即發,各路資金搶籌佈局》。
文章寫得激情澎湃,字裡行間都在暗示:趕緊上車,晚了就冇了。
黃家豪輕輕搖了搖頭。
他想起前世的“置牛大戰”。
當年也是這樣的場麵——兩強相爭,股價暴漲,全民狂歡,人人都在喊“買到就是賺到”。然後呢?
然後就是大股災。
股價崩盤,無數人血本無歸,跳樓的跳樓,跑路的跑路。
曆史從來不會簡單重複,但總是驚人的相似。
他把報紙疊好,放進西裝內袋,轉身準備離開。
身後,那股民的聲音還在繼續:“阿軍,你說這次能漲到多少?”
“起碼五十吧?破百都有可能!”
“那我再追點!”
“追!必須追!”
黃家豪的腳步頓了頓,隨即繼續向前。
玻璃門外,陽光正好。
他推開門,走進三月的暖風裡。
身後,遠東交易所的人聲鼎沸,漸漸被隔絕在玻璃門內。
他冇有回頭。
有些話,說了也冇人信。
有些事,隻能等時間證明。
…
…
…
弘利發展。
下午一點半,股市即將開盤。
黃家豪坐在辦公室裡,麵前的電話靜靜躺著。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中環的天際線,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
一點四十五分。
電話響了。
他伸手接起,那頭傳來梁博韜的聲音,比平時快了一拍:“黃生,九龍倉已經上42了!”
黃家豪的嘴角微微揚起。
42港幣。
從去年12月底進場,到今天——不到三個月,從1355到42,整整翻了三倍有餘。
他握著電話,語氣依然平穩:“嗯,知道了。”
電話那頭的梁博韜愣了一下,似乎冇料到老闆反應這麼平淡。
但他很快回過神來,試探著問:“那……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出?”
“現在。”
“現在?”梁博韜確認了一遍。
“對。”黃家豪語氣平靜,每個字卻清清楚楚,“從現在開始,慢慢拋。不要急,有的是時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下週,纔是最好的時候。”
梁博韜在電話那頭深吸一口氣:“明白。我馬上安排。”
掛了電話,黃家豪依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握著話筒,望著窗外。
幾秒鐘後,他忽然握緊拳頭,在空中用力一揮。
辦公室裡隻有他一個人,冇人看見這一幕。
但那股憋了三個月的勁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釋放出來。
佈局這麼久,盯著盤算了這麼久,提心吊膽了這麼久——
終於,到了“落袋為安”的時候。
他放下拳頭,站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中環的街道車水馬龍,叮叮車拖著長長的辮子緩緩駛過。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風吹進來,帶著初春特有的鹹濕氣息。
黃家豪深吸一口氣,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不是得意,是那種——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地的踏實。
當天下午,梁博韜嚴格按照指令,分批出貨。
一筆,兩筆,三筆……
每一筆都不大,像水滴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入市場的洪流。
冇有人注意到有人在出貨。因為所有人都在搶著進場——機構、散戶、炒家、跟風客,人人都喊著“買到就是賺到”,人人都生怕錯過這趟末班車。
下午四點半,收市。
梁博韜打來電話,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黃生,今天一共出了20萬股,成交均價4288!”
黃家豪握著電話,嘴角微微上揚。
“辛苦了。”他說,“下週繼續。”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
黃家豪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
…
…
長江公司。
三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辦公室,在深色的地毯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李家成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桌,手裡捏著一支冇點燃的雪茄。
身後,杜輝廉坐在沙發上,麵前的咖啡已經涼透。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那座古董鐘的指標,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良久,李家成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坐下,將雪茄擱在菸灰缸邊沿。
他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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