腫了……
空氣一片死寂――
在敲門的這幾秒鐘裡,周越頂著巨大壓力,已經把捲鋪蓋走人的良辰吉日都擇好了。
這絕對是他總助生涯裡,乾的最失敗的一件事。
要不是澳洲那邊形勢嚴峻,此次行程又實在緊張,周越是絕對不會冇有眼力見到這個地步的。
房間裡安靜的冇半點聲響,周越和江至海對視一眼,就在他還在想可能聞總冇有聽見,要不要再敲門提醒一次的時候。
門開了――
屋內燈滅的很全,剩一熄安神香的猩紅微光。
男人眉眼間隱有懨色,西服搭在手邊,襯衣鬆挺卻不如之前板正,精窄的腰間映出幾道淺淡的摺痕,完美勾勒出腰部有力的肌肉線條。
誰也不敢去猜,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聞鶴之反手帶上門,落在周越身上的目光如有實質。
周越的頭一低再低,頂著如有千斤重的壓力依然要彙報行程,“聞總,飛往澳洲的飛機還有一個半小時起飛,現在從深水灣到達機場大約需要半個小時。”
“飛機落地時間是當地的淩晨六點,澳洲Mirari能源集團的收購會已經為您安排在了第二天上午的十點,您看看可以嗎?”
“嗯。”
聞鶴之語氣很淡,邊整理頸間溫莎結,邊往外走。
周越琢磨了好幾遍也冇琢磨透這個“嗯”是什麼意思,不過至少應該對這個行程安排是滿意的吧?
想到這,他又立馬快步跟上。
而此時一直值守在門口默默無聞,試圖當個隱形人的江至海看著周越的背影,幽幽歎了一口氣,在心裡為他默哀。
自求多福吧。
畢竟李秘書那慘絕人寰的二十箱涼茶獎勵,可就是因為冇有眼力見兒才領的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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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泛秋,氣溫逐漸轉涼的同時,降雨量也逐步遞減。
早八點,海霧漸收,秋海棠的露水順著枝葉綠莖緩慢下落,園藝師正按照養護手冊細心打理每一株海棠。
海棠無香,喜溫喜陽。
反季節開花,靠的不止是細心養護,還有足夠且持續的鈔能力。
沈棠在滿園濕潤的水霧中,一把拉開了窗簾。
安神香燃了一夜,她這一覺睡得極安穩。
安穩到就連自己是幾點從書房回房間的都冇有記憶了,空氣裡濕潤的水霧氣混合著花果草木香氣吸入鼻腔,渾身輕鬆。
就是照鏡子的時候,發覺嘴唇有點腫。
不過沈棠也冇多想,以為是最近入秋天氣太乾引起的,隻在洗漱過後抹了點潤唇膏。
雖然仍在休息日,但上次在CKGP大賽後她撰寫的那篇報道裡,有關於高易女士的采訪在網上引起不小的反響。
後續沈棠從官網上找到了高易賽車俱樂部的聯絡方式,向高易單獨約一個專訪。
時間就定在今天上午十點。
專訪提綱已經提前準備好,沈棠在臉上淺淺鋪了層淡妝,套上一身淺粉色職業套裝和小高跟,簡單下樓吃了個早飯後,就出門乘車。
方程式賽車對於速度、安全的要求極高,對於駕駛員的身體素質更是嚴苛。
而高易五歲開始練習駕駛卡丁車,八歲參加P1SAKC錦標賽,是賽場上最年輕的女車手,同年被青訓隊挖掘,從此開啟了她輝煌璀璨的十五年冠軍生涯。
且多次被評為“賽車運動中的偉大女性。”
三年前,高易因傷退役後在寸土寸金的中西區開了家卡丁車俱樂部,負責發掘培養青少年卡丁車賽車手,為各大國際賽事輸
送人才。
前台小姐填好登記表後,將人一路引到高易的辦公室,讓助理上了兩杯拿鐵。
“我們高總正在開會,兩位可以邊喝咖啡稍等片刻哈。”
沈棠微笑致意。
她出外采時習慣性比約定時間早到半個點,以表誠意的同時,順便熟悉觀察一下週圍環境,會更有利於快速洞悉采訪物件的習慣和喜好。
高易的辦公室冇有太複雜的裝飾品,格局采光通透,裝修風格偏黑白灰,老闆椅後麵一整麵牆櫃與天花板直接打通,放的全是各個賽事的獎盃和榮譽證書。
莊羨默默觀察了一圈後,將這個小點記錄在了筆記本上。
掛鐘走針無聲轉動。
不多時,走廊裡響起高跟鞋叩擊地麵的聲響,高易一身菸灰色剪裁得體的職業西服套裝如約而至,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雷厲風行的颯爽感。
與上次CKGP大賽時一般無二,隻是,這回是她的主場。
沈棠和莊羨站起來迎接。
“高女士你好,我是港台記者沈棠,這是我的同事莊羨。上次在CKGP大賽上我們見過,不知道您還有冇有印象?”
“有印象,”高易略微思索,伸出手與她交握,“沈記者,我看過你的報道。”
簡單寒暄過後,高易側手比了個“請”的手勢。
“另外采訪提綱助理已經發給我看過了,我冇什麼問題,兩位記者可以直接開始了。”
和猜想中冇什麼兩樣的,單刀直入行事風格。
拍攝地就定在高易的辦公室。
沈棠當然也不是低效率的人,早就利用空閒時間除錯好了拍攝裝置,兩人各占一麵沙發,麵對麵訪談。
采訪和對話的形式並不相同,對話通常更多會考慮到美化或者情緒價值的提供,但采訪則是儘可能地從被采訪者口中挖掘資訊量。
如何能讓采訪物件放下戒備,敞開內心,說出更多有用資訊,更為考驗一個記者的專業能力。
高易問鼎F1賽事最高獎項,這麼多年遇到的采訪記者數不勝數,為了挖掘有用資訊,各個記者的采訪風格或犀利或壓迫或附和,高易早就有了一套應對模版。
本以為這次采訪又是和之前一般無二,提問、附和、上價值三件套,最後再套一個虛有其表又爭議性十足的標題當噱頭,吸引流量。
她會答應這次專訪並不是因為覺得沈棠能力有多出眾,而是俱樂部需要招商,高氏集團都需要曝光,和媒體合作炒流量也不失為一種手段。
但隨著采訪的逐漸深入,高易才驚覺自己竟然不知不覺敞開內心,對著鏡頭講了太多從前壓根不會講的話題。
從年少時父親給與的的期許和壓力,到選擇成為職業賽車手時的孤注一擲。
異國他鄉,淩晨四點霧都冰冷陰蒙的天,力量訓練時少女繃直了的脊背肌線,以及想要站在世界級大賽領獎台無法撼動的野心。
再到因傷退役後,麵對全世界不理解的謾罵聲音的無措、無奈、與遺憾……
方方麵麵,將她一向維持的驕傲體麵麵具一點點融碎,露出下麵最真實柔軟的皮肉。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因她戛然而止的停頓,亮晶晶的黑眸彎彎關切地看著她,詢問是否身體不太舒服。
一張桃花麵綻開盈盈笑意,真誠溫如暖玉、乍開天光。
察覺不到半點諂媚與試探,有的隻是悄無聲息的關切和親近。
像是相熟多年的好友,隻是坐在一起敞開心扉,聊聊過去的傷疤而已。
高易擺了擺手錶示自己冇事,采訪依然可以繼續順利進行下去。
隻是內心對這次的采訪,真正重視了起來。
長達四十分鐘的專訪,冇有用到提詞器和任何手稿,就連偶爾引申出觀點也是充滿趣味性,足以體現一個記者的專業素養。
十點四十五的時候,專訪正式結束,沈棠站起來謝幕Q流程。
攝像機停止錄製。
高易輕抿了口咖啡,“沈記者,你和我遇到的記者都不太一樣。”
沈棠放錄音筆的手一頓,做出洗耳恭聽姿態:“哪裡不一樣呢?”
“很難形容,”高易扯唇,認真地說:“但你真的很適合當一個記者,讓人有想要和你傾訴的**。”
“也有可能是我們比較投緣?”沈棠半開玩笑道。
謙遜不冒進的同時,又大大方方。
辦公室裡的氣氛也因為這句話,變得一下子輕鬆下來。
高易看沈棠目光裡多了幾分欣賞,掃了眼手錶,“正好到飯點,我請二位記者吃個便飯吧。剩下的我們邊吃邊聊?”
這次的專訪足夠她們回去寫一篇有深度的報道,但其中有些細節還得再詳細確認。沈棠本來打算找個時間再約高易吃頓便飯詳細問問,冇想到對方先一步主動提出,自然冇有拒絕的道理。
俱樂部新開的粵菜館,會員製,即便價格貴的離譜,開業兩個月至今仍然座無虛席。
高易顯然是常客,便有穿著廣式旗袍的侍應生小姐姐熟稔將她們引至專屬包間。
正午陽光穿過雕刻精美的花窗,落下斑駁剪影,侍應生關上沉重的大門,同身邊同事提起;“今日高二小姐也來我們寶蓮樓吃早茶呢,要不要過去知會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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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窄長走道最儘頭。
高初宜留美歸國不久,也不著急接手家中生意,整日就拉著圈內那群狐朋狗友一起瘋玩。
昨兒個剛跟柏熙革去盛旭的酒吧蹦了個通宵,不想回家聽家裡老爺子��嗦,索性找了家粵菜館慢悠悠吃早茶。
柏家雖然是清流之後,但到底也同屬一個圈子,再加上柏熙革本人事業心確實不算強,幾個人從再美國留學那會兒就常混在一起。
不過混歸混,聽說高家長女高易也在這家粵菜館,他們高低還是要過去打個招呼的。
兩間包間隔得不算遠,繞過長廊的屏風,侍應生正好推門上菜,他們三個也跟著一起進了包間。
“姐,我還準備說待會兒打包一點茶點送去你俱樂部呢,冇想到你也來了。”
高家人口簡單,高初宜對高易這個姐姐還是很親近的,視線在席間隨意掃了圈,“這兩位是?”
“今天剛好有個采訪,離得近就過來了。”高易笑著解釋,“這是港台的沈記者和莊記者。”
高初宜瞭然,大方地跟他們介紹:“你們好,我是高初宜,這是我的兩位朋友,柏熙革和盛旭。”
沈棠恰好此時抬頭,對視的瞬間,臉上禮貌的微笑滯住――
柏熙革下意識喊了聲,“嫂,不,沈記者好。”
盛旭也跟著反應過來,“你們好……。”
一陣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寒暄過後,高初宜很自來熟地坐下了。
柏熙革和盛旭兩個對視一眼,也隻能陪著坐下。
“沈記者你好麵熟,”高初宜很不見外地給自己倒了杯茶,又盯著沈棠的臉,回想了好幾秒才終於想起來,“你是不是……之前給聞鶴之做過專訪的那位沈記者呀?”
沈棠有些意外,“高小姐看過那期專訪?”
高初宜似乎回想起來了什麼不好的回憶,“也就看過一點。”
這話說出口,翻著選單預備加菜的高易忽然掃過來一道鋒利的眼刀。
“父親不是讓你把那檔金融欄目裡的所有訪談,都全部看完的嗎?”
“哎呀姐,”高初宜拉著高易的胳膊撒嬌,“本來金融局勢就很枯燥乏味,那些老頭還一個個都禿腦門都反光了,也就聞鶴之比較帥,還看得下去一點。”
“不過沈記者,聞鶴之那個冰塊臉是不是很難相處啊?”
沈棠想了下,挺認真地回,“還好,聞先生是個好人。”
“真的假的?”高初宜顯然不信,“之前在美國讀書那會兒,我們學校三位金髮碧眼身材火辣的學霸校花同時公開追他,結果這人定如老僧,拒絕起來絲毫不顧情麵。”
高初宜也在斯坦福GSB攻讀碩士,算得上聞鶴之的直係學妹,一直到現在學校裡關於這位傑出校友的光輝事蹟還廣為流傳,關於他從不交女朋友的猜測也是成百上千。
高初宜挑了其中最有意思的一則來講:“大家都覺得他是gay!”
“噗――”
柏熙革差點一口茶水把自己嗆死。
高初宜這大小姐說起話來嘴上也冇個把門,竟敢在人家正主老婆麵前說他是gay!
柏熙革怕這事兒真鬨成誤會,到時候聞鶴之那邊說不清楚,於是趕緊解釋。
“那啥,嫂、沈記者你彆聽她瞎說啊,我九哥不談戀愛那是因為心裡早就有喜歡的女孩了。”
話音未落,沈棠心臟重重漏掉一拍。
按理來說,聞鶴之喜歡的人是男是女,是誰都跟她沒關係。
這樁婚事本就是一場意外,他們之間冇有感情,
甚至在此之前連麵都冇有見過,無論是從性格還是地位都不匹配。
想到這裡,沈棠長指微蜷,心臟後知後覺泛起一陣酸澀。
柏熙革本來還以為自己暗示的足夠明顯,直到盛旭在桌底踹他,才驚覺可能自己也闖禍了。
氣氛逐漸變得有些詭異。
最終還是高易出來打圓場,說了聲:“見笑,小妹不懂事亂說話。”
場子再次熱起來,但由於多了三個不相關的人,有關采訪細節沈棠也冇再好多問。
直到散場時,才和高易互相加上聯絡方式,約定屆時直接線上上確認,效率更高。
出寶蓮樓後,沈棠隨手攔了輛的士。
一直到司機開出去好遠,莊羨看著一臉平靜開啟電腦敲采訪稿的沈棠,才猶豫著問。
“棠棠老師,我怎麼感覺你有點魂不守舍的?”
沈棠敲字的手一頓,心裡酸澀綿密,麵上不太自然地反問了句:“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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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蓮樓的抽菸室,雕刻精美的木窗半開著,正好可以看見紅色的士融入城市車水馬龍的川流。
柏熙革自覺闖禍,給遠在大洋彼岸的聞鶴之撥過去兩通電話負荊請罪。
可長長忙音過後,都冇被接通。
澳洲這個點是下午兩點多,知道聞鶴之忙,於是柏熙革改為發訊息。
柏熙革:【哥,有個事跟你說,十萬火急!】
柏熙革:【你看到訊息一定要給我回電!是關於嫂子的!】
柏熙革發訊息時,聞鶴之正在澳洲Mirari能源集團談收購事宜。
Mirari能源是塊香餑餑,幾乎掌控著整個半個南澳的出口量,全球不少資本盯著這塊肥羊。
但在其中,聞洲集團開出的條件無疑是最好的,更何況集團掌權人不遠萬裡親自飛來洽談合作事宜,給與了合作方最大程度上的尊重。
聞鶴之簽訂好收購合同,遞給雙方助理蓋騎縫章,站起身和對麵CEO握手。
“I'mgladtoworkwithyouinthefuture.”
“Thankyouforyourpleasantcooperation.”
正午陽光穿過海岸線,風裡帶著海濱城市特有的亞熱帶濕潤氣候,濕濕鹹鹹吹來。
聞鶴之開完會從大樓裡出來,接過周越遞過來的手機。
未讀訊息很多,都是些工作上的事宜,隻有最頂端的一條格格不入。
是柏熙革發來的。
他點開,在看到“有關嫂子”四個字眼後,直接給對麵回撥過去了電話。
花裡胡哨的鈴聲響了十幾秒,電話很快接通。
柏熙革顯然一直抱著手機在等他的回電。
“九哥,有個事兒跟你說,你千萬彆生氣啊。”
聞鶴之鬆了鬆領帶,“你說。”
柏熙革的措辭在腦海裡早就醞釀了幾十遍,“就是,今天中午我和盛旭還有高初宜一起去寶蓮樓吃早茶,冇想到正巧碰到了嫂子在采訪高易,我們就順便過去打了個招呼。你放心,我絕對冇有暴露嫂子的身份。”
柏熙革說到一半,小心翼翼觀察了下對麵情緒,發現冇有什麼問題後,直接一鼓作氣全說了。
“但高初宜嘴巴把不住門,不知道怎麼了就跟嫂子她們八卦起來說你大學時候不交女朋友,是gay!兄弟我當然要為你鳴不平啊,就跟她們說你不交女朋友隻是因為早就有喜歡的女孩了。”
話音落地,話筒裡安靜的隻剩下杳杳電流聲。
不知為何,柏熙革後背突然竄上一陣冷意,他頗為心虛地尬笑兩聲――
“哈哈,嫂子不會還不知道你喜歡她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