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旗轎車在嶄新的柏油路上疾馳。
窗外,不再是七十年前的黃土坡。
高樓拔地而起,沃野千裡,阡陌交通。
一片,欣欣向榮。
可陸風的心,卻越來越沉。
王幹部手中的那份檔案,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
無親無故。
英雄,怎能無親無故!
他用十九歲的生命,換來了這山河無恙,人間皆安。
可他的身後,竟是一片空白。
不!
陸風不信!
他不信一個有血有肉,會給朝鮮小女孩講長城、講故宮的年輕戰士,會是一個沒有根的人!
一定有什麼,被遺忘了。
一定有!
......
幾個小時後,汽車駛下高速,拐進了一條鄉間小路。
“趙家峪到了。”
王幹部指著前方一個刻著村名的石碑說道。
村子很大,也很新。
一排排嶄新的二層小樓鱗次櫛比,家家戶戶門口都停著小汽車。
看得出來,這裏很富裕。
但陸風的眉頭,卻皺得更深了。
因為,他看到了一副極不和諧的畫麵。
在村子最東頭,一片規劃整齊的別墅區旁邊,兀自矗立著一座......土坯房。
那房子,又矮又破,牆體開裂,屋頂的茅草稀稀拉拉,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與周圍的現代化小樓,格格不入。
像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人,固執地,卑微地,跪在了一群西裝革履的富人麵前。
而在那土坯房的門口,一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的老漢,正蹲在地上,就著一碗渾濁的鹹菜水,啃著一個乾硬的饅頭。
他的腿,似乎有殘疾,一條褲管空蕩蕩的,隨著風擺動。
旁邊,還躺著一個更年輕的男人。
那男人麵黃肌瘦,躺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雙腿被破布包裹著,隱隱滲出黃色的膿水,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和憤怒,瞬間衝上了陸風的天靈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讓司機停了車。
他推開車門,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座土坯房走去。
王幹部也察覺到了不對勁,連忙跟了上去。
“老鄉。”
陸風走到那獨腿老漢麵前,聲音有些沙啞。
老漢抬起頭,看到兩個穿著體麵的人,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和自卑,連忙想站起來。
“別動。”
陸風按住了他的肩膀,將他按回小板凳上。
他蹲下身,與老人平視。
“老鄉,我向您打聽個人。”
“張磊。”
“您認識嗎?”
當“張磊”這兩個字從陸風嘴裏說出來時。
那獨腿老漢,渾身猛地一顫!
他手中的饅頭,“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陸風,嘴唇哆嗦著,彷彿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你......你找他......幹什麼?”
他的聲音,充滿了警惕和......恐懼。
陸風的心,猛地一沉。
有戲!
“老人家,您別怕。”
“我們沒有惡意。”
陸風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王幹部。
“我們是政府的人,從京城來的。”
“張磊是烈士,七十年前,在朝鮮戰場上犧牲了。”
“我們現在,找到了他的遺骸。”
“我們想......送他回家。”
轟——!
這幾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老漢的腦海中炸響!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激動!
是壓抑了半個多世紀的,無法言說的,激動!
淚水,瞬間模糊了他的雙眼。
他伸出那隻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一把抓住了陸風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磊子......俺哥......”
“俺哥他......回來了?”
哥?!
陸風和王幹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眼前這個獨腿老漢,竟然是張磊烈士的......親弟弟!
“老人家,您......您是?”王幹部顫聲問道。
“我叫張鐵!”
老漢昂起頭,用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驕傲的神色!
“張磊,是我親哥!”
“他走的時候,我才五歲!”
“我記得他!我一直都記得他!”
“他說,等打跑了壞蛋,就回來給我買糖人吃!”
“我等了他一輩子啊......”
說著說著,這個堅強了一輩子的老人,再也控製不住,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陸.風的眼眶也紅了。
他拍著張鐵的後背,聲音哽咽。
“老人家,他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國家沒有忘記他,人民沒有忘記他!”
就在這時,旁邊的木板床上,那個雙腿受傷的年輕人,虛弱地開口了。
“爹......”
“別哭了......”
“咱家......咱家不配啊......”
“咱給英雄......丟人了......”
年輕人的話,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重逢的喜悅。
陸風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他這才注意到,年輕人那雙腿上的傷,根本不是普通的傷!
那上麵,佈滿了棍棒毆打的痕跡,骨頭,似乎都已經斷了!
“這是怎麼回事?!”
陸風的聲音,冷得像冰!
張鐵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驕傲和激動,瞬間被恐懼和屈辱所取代。
他低著頭,不敢說話,隻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沒......沒事......”
“小孩子家家的,不小心......摔的......”
摔的?
當他陸風是三歲小孩嗎?!
“說!”
陸風猛地站起身,一聲低喝!
那股從屍山血海中磨礪出來的殺氣,轟然爆發!
張鐵被嚇得渾身一哆嗦,整個人都癱在了地上。
“是......是趙四海!”
木板床上的年輕人,咬著牙,眼中充滿了血絲和恨意!
“是趙四海那個畜生!”
“他看上了我們家這塊地,要蓋別墅!”
“說我們這破房子,影響了村容村貌!”
“給一萬塊錢,就要我們滾蛋!”
“我爹不肯,說這是祖宅,是我大爺的根!”
“他們......他們就叫人來強拆!”
“我跟他們理論,他們......他們就把我的腿,活活打斷了!”
“他們還說......還說我大爺那種當兵的,就是個窮鬼,死了也是白死!”
“說我們張家,就活該一輩子當窮鬼,被人踩在腳底下!”
“爹......我們對不起大爺啊......我們沒守住他的根......我們給他丟人了啊......”
年輕人說到最後,聲嘶力竭,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染紅了胸前的破衣爛衫!
“小山!”
張鐵驚叫一聲,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