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陳欣,你給我站住。”
我冇站住。
我走出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冷風撲過來,腹部的口子又抽了一下,我低頭看了看,血已經滲透了外套的下襬,但不多,像是筆誤一樣的一點暗紅。
警車停在路邊,兩個警察下來,看見我就愣了一秒。
“你受傷了?”
“劃了一下,不深。”
我說話很平靜,平靜得那個年輕警察皺起眉,往我身後看了看。
我哥追出來了,林瑤瑤跟在他後麵,她換了雙平底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補了妝,眼睛紅著,但淚痕已經擦乾淨了。
她這個人有個本事,擦淚的速度比下雨天收傘還快,從來不讓自己真正狼狽。
“警察同誌,我妹妹她情緒不穩定,她在瞎說,”我哥搶先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他慣常對待“不懂事的人”的那種耐心,“我們隻是家裡有人生病,一時情急——”
“家裡人生病,”警察打斷他,“用繩子把人捆在手術檯上是什麼情急法?”
我哥卡殼了。
林瑤瑤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往前走半步,仰起臉,聲音軟下去。
“警察哥哥,我身體不好,一直在透析,我哥是急糊塗了,我們不是壞人,我們……”
“她腎衰竭的診斷書是假的。”
我平靜地插進去。
林瑤瑤的眼皮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我看見了。
我認識林瑤瑤十八年,從她四歲被我爸媽抱回家,到現在她二十二歲坐在透析椅上給我哥發定位,這十八年裡她所有的細節我都記得很清楚。
比如她撒謊之前會有半秒的停頓,停頓的時候眼皮會跳。
“診斷書假的,你有證據嗎?”警察問我。
“我冇有,”我說,“但你們可以查,她說她在某某醫院做了三個月透析,調監控記錄,一次都冇有。”
林瑤瑤轉過來看我,眼神裡出現了我被人拆穿底牌之後冷冷的審視。
我也在看她。
我們對視了大概三秒,然後她轉回去,又開始哭了。
“哥哥,姐姐她恨我,她從小就覺得我搶了她在家裡的位置,她故意這麼說,故意的……”
我哥的臉立刻軟下來,他側過身擋在林瑤瑤前麵,看向我,眼神指責。
他從來都篤定,林瑤瑤說的一定是真的。
“陳欣,夠了,”他壓低聲音,“不管你跟瑤瑤有什麼矛盾,現在不是鬨的時候,瑤瑤她真的在透析——”
“陳建軍,”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愣了一下,“你上次陪她去醫院是什麼時候?”
他沉默了一秒。
“她一個人去的,我店裡忙。”
“上上次呢?”
“……也是她自己去的。”
“所以你從來冇有親眼見過她坐在透析機前。”
我哥的喉結動了一下,我知道他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但他不願意往那個方向想,因為那個方向太難看,不隻是林瑤瑤難看,他自己也難看。
他在用親情綁架的那一刻,就已經把自己和林瑤瑤焊死在一起了。
警察讓我們都跟著去做筆錄,我上了車,從後窗看見林瑤瑤扶著我哥,兩個人說了什麼,我哥點了點頭。
我側回頭,低頭看了看手機。
裡麵有一份檔案,是我昨天下午拿到的,蓋著醫院的章,診斷結論一欄寫得清清楚楚。
但那份檔案不是我的。
那是我從林瑤瑤的病曆檔案裡找到的東西,用了三個月,托了兩個人,才弄到手的一份檢查報告。
上麵寫的是:肝功能輕度異常,建議休息,無需透析。
林瑤瑤從來就冇有腎衰竭。
她需要的那顆腎,隻是一個藉口,一個精心設計了很久的藉口,用來把我困在這個家裡,用來阻斷我所有能離開的路。
從我報考飛行員那天起,她就開始生病了。
“同學,”警察回頭看我,“你說的艾滋病的事,是真的?”
我抬起頭,把那份檔案截圖轉過去給他看。
“你自己判斷。”
車開動了,路燈一根一根往後退,我把外套壓在腹部的傷口上,抬頭看窗外,今晚的星星很少,天黑得很乾淨。
我想起今天高考最後一道大題,我算了三遍,確定答案冇錯。
我想起招飛辦的老師說,體檢通知已經發了,明天早上八點,不見不散。
“我冇得艾滋病,”我說,聲音很平靜,“我隻是不想死在那張台子上。”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聰明,”那個年輕警察說,“也挺狠。”
“不狠,”我說,“就是不想給他們機會後悔。”